九龍,
另一處由洪門控制的隱蔽貨倉。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灰塵和未散盡的硝煙味。
一盞昏黃的馬燈掛在生鏽的鋼樑上,
光線搖曳,勉強照亮下方圍攏的幾張面孔。
皮箱放在一張鋪著油布的木桌上。
箱子是普通的棕褐色牛皮,帶黃銅釦鎖,
表面有幾處新鮮的刮痕和汙漬,是趙鐵錘在船塢搶奪時留下的。
趙鐵錘肩膀上草草纏著繃帶,
那是混戰時被流彈擦過的痕跡,他渾不在意,只是緊緊盯著箱子。
阿明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套小巧的開鎖工具,神情專注。
張宗興站在稍遠處,背靠著冰冷的磚牆,
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有眼中銳利的光,在馬燈下偶爾閃爍。
蘇婉清也到了,她換了一身深色便裝,站在張宗興側後方,目光清冷。
“箱子上沒機關。”阿明仔細檢查後低聲道,工具探入鎖孔,輕輕撥弄。
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趙鐵錘立刻伸手,卻被張宗興用眼神制止。
阿明會意,小心翼翼地將箱蓋掀起一條縫,用一根細長的鐵絲探了探,確認沒有詭雷或毒物後,才緩緩完全開啟。
燈光下,箱內的東西展露無遺。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機密檔案。
最上層,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但質地粗糙的深藍色兒童棉襖,尺寸很小,像是給五六歲孩子穿的。
棉襖下面,壓著幾個扁平的鐵皮盒子,阿明開啟其中一個,裡面是幾十支用蠟紙密封的玻璃安瓿瓶,瓶內裝著無色透明的液體,沒有任何標籤。
再往下,是一捆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長約一尺的金屬管狀物,兩頭有螺旋介面,入手冰涼沉重。油布縫隙裡,還夾雜著幾小包用防水紙包著的白色結晶粉末。
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這組合太怪異了。
“小孩衣服?”趙鐵錘拿起一件棉襖,手感粗糙廉價,像是內地鄉村土布做的,但款式又是城市裡常見的童裝款,“小鬼子弄這個幹嘛?”
蘇婉清上前一步,戴上手套,拿起一支安瓿瓶,對著燈光仔細觀察,又輕輕搖了搖,液體微微掛壁。“像是某種試劑。沒有氣味。”
她放下瓶子,又拿起一包白色粉末,用小指尖蘸了極少一點,在鼻端極其謹慎地嗅了嗅,立刻蹙眉遠離,“有極淡的刺激性氣味,不是常見的鹽或糖。”
阿明則仔細檢查那金屬管,他擰了擰介面,紋絲不動,顯然需要專用工具。
“這東西……有點像實驗室儀器上的部件,或者……某種小型噴霧裝置的關鍵零件?”
張宗興一直沉默地看著。
他的目光在那幾件童裝、安瓿瓶和金屬管之間來回移動,腦海中飛速組合著各種可能。
小孩衣服、不明液體、噴霧裝置部件、刺激性粉末……這些看似不相干的東西,組合在一起,卻指向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不會是……”阿明也似乎想到了甚麼,聲音有些乾澀,
“不會是鬼子搞的那種……毒氣吧?用小孩衣服……”
“不可能。”蘇婉清立刻否定,
“如果是軍用級別的大規模殺傷性毒氣,儲存和運輸不會如此簡陋,更不會和童裝放在一起。這些東西,更像是……試驗品,或者,是用來進行某種小規模、特定場景測試的。”
“特定場景?”趙鐵錘不解。
蘇婉清看向張宗興,張宗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還記得老周給的名單上,對‘東洋丸’的備註嗎?‘疑似與日軍防疫給水部隊有關聯’。”
防疫給水部隊!這個名稱,像一塊冰投入眾人心頭。
在上海,他們曾拼死揭露日軍“櫻花計劃”(細菌戰)的冰山一角。而“防疫給水”,正是日軍掩蓋其細菌戰和化學戰研究的幌子機構之一!
“難道……”阿明臉色發白,“他們想在香港……搞試驗?”
“香港是國際都市,各國僑民混雜,他們不敢像在東北或內地那樣大規模使用。”張宗興分析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牆面,
“但如果只是小範圍的、針對特定目標的‘測試’呢?比如,製造幾起看似‘意外’的疫情或中毒事件,觀察效果,收集資料?或者,測試某種新型的投毒或傳播方式?這些童裝……”
他拿起一件棉襖,眼神冰冷:
“可能是載體。用特製的藥劑浸泡或燻蒸衣物,讓目標兒童穿上後,透過面板接觸或呼吸,不知不覺中毒或感染。孩子抵抗力弱,症狀可能更明顯,也更容易被誤診為普通疾病。而香港醫療相對發達,病例資料也更‘有價值’。”
貨倉內一片死寂,只有馬燈燈芯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這個推測太過駭人聽聞,但將箱中物品聯絡起來,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禽獸不如!”趙鐵錘咬牙切齒,一拳砸在木桌上,震得箱子跳了一下。
“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張宗興壓下心頭的寒意和怒火,
“這些東西,必須立刻處理掉,同時要搞清楚他們的具體目標和計劃。阿明,把東西按原樣封好,箱子不能留在這裡,要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蘇小姐,你懂化學,這些液體和粉末,有沒有辦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取樣一點點,找可靠的人分析成分?”
蘇婉清點頭:“可以取微量,我有渠道聯絡到一位在港大醫學院工作的英籍教授,他同情中國,憎惡法西斯,而且專業可靠。但需要時間。”
“儘快。鐵錘,你和阿明負責轉移箱子,地點由司徒前輩指定,沿途確保絕對安全。另外,船塢的事,警方和日本人那邊有甚麼反應?”
阿明彙報道:
“警察到了後只發現一具‘菊刀’的屍體,初步定性為‘黑幫火併’,登了報,但篇幅很小。日本領事館沒有公開表態,但司徒前輩的人發現,領事館的車昨晚去了港督府,待了不到半小時就離開了。另外,今天白天,‘東洋丸’會社一切如常,但增加了兩個明顯的守衛。”
“他們在試探,也在施壓。”張宗興冷聲道,
“死了人,丟了東西,卻不敢聲張,說明這東西和他們的行動,絕對見不得光。這反而證實了我們的猜測。接下來,他們會更加瘋狂地尋找箱子和襲擊者。所有人,近期儘量減少外出,保持最高警惕。”
他頓了頓,看向蘇婉清:“容姑娘那邊怎麼樣?”
“很安全,也很安靜,一直在寫東西。”蘇婉清回答,“需要告訴她這些嗎?”
“暫時不要。”張宗興搖頭,“免得她擔心。但安全屋的警戒不能鬆懈,尤其是毛人鳳還在港期間。”
正說著,貨倉外傳來約定的鳥鳴暗號——三短一長。是自己人。
守在外面的洪門兄弟放行,一個渾身被雨水打溼、穿著蓑衣斗笠的人影匆匆進來,是司徒美堂手下一位專司打探訊息的弟兄,人稱“順風耳”。
“張先生,司徒爺讓我趕緊來報信!”順風耳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氣喘吁吁,
“兩件事!第一,毛人鳳那邊有動靜。他明天下午,要去‘東華醫院’視察,說是代表中央慰問住院的負傷官兵和貧病僑胞。”
“但咱們在醫院的內線說,毛人鳳的隨行人員裡,有生面孔,不像是普通的警衛或文員,倒像是……搞技術勘察的,帶著些奇怪的箱子。”
東華醫院?張宗興心中一緊。那是香港最大的華人醫院之一,病人眾多,環境複雜。
“第二件,”順風耳繼續道,臉色更凝重,
“就在剛才,日本領事館的文化參贊巖裡次郎,去了半島酒店,單獨見了毛人鳳!談了大約二十分鐘!咱們的人沒法靠近,不知道具體談了甚麼,但巖裡次郎離開時,臉色很難看。毛人鳳那邊,暫時沒動靜。”
貨倉內再次陷入凝重的沉默。
毛人鳳視察醫院,帶了技術勘察人員。
日本特務頭子秘密會見毛人鳳。這兩件事,與剛剛發現的這箱詭異物品,會不會有某種聯絡?
張宗興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上後腦。
如果他的推測沒錯,箱子裡是日軍準備用於測試的某種生化媒介,那麼毛人鳳與巖裡次郎的會面,就變得極其險惡。
軍統和日本人,在上海就有過勾結,在香港,難道他們想聯手進行某種更可怕的“合作”或“交易”?而醫院,無疑是一個“測試”效果的絕佳場所!
“必須阻止他們。”張宗興的聲音斬釘截鐵,在空曠的貨倉裡迴盪,
“無論他們想幹甚麼,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快速下達命令:
“阿明,箱子轉移後,你立刻想辦法混進東華醫院,摸清毛人鳳明天的具體行程路線和可能接觸的區域,重點是可能存放藥品、器械或隔離病人的地方。”
“蘇小姐,你儘快完成取樣分析,哪怕只有初步結果也好。”
“鐵錘,你帶幾個最可靠的兄弟,準備好,隨時可能需要行動。我去見司徒前輩和杜大哥,有些事,必須當面商議。”
雨,還在下著,敲打著貨倉的鐵皮屋頂,發出密集而急促的聲響,彷彿在催促著時間的流逝,又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更兇險的鬥爭,敲打著不安的節拍。
夜色如墨,危機如影隨形。
而他們,必須在敵人動手之前,搶先落子,哪怕這一步,可能踏進更深、更危險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