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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文武廟香火 與 無聲落子

2025-12-25 作者:來振旭

三日後,荷李活道的文武廟,在正午的陽光下蒸騰著濃郁的香火氣。

這座供奉文昌帝君與關聖帝君的廟宇,是香港開埠早期華人移民的精神寄託,百年來香火不斷。

即便在英國殖民統治下,它依然是本地華人祈求功名、財祿、平安的重要場所。廟宇不大,但雕樑畫棟,彩繪鮮明,飛簷斗拱間沉澱著歲月與虔誠。

正午時分,廟內人頭攢動。

求籤的學子、祈福的商人、還願的婦人,還有純粹來感受氣氛的遊客,將本就狹小的殿堂擠得水洩不通。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燭油和人體的氣味,混雜著粵語的低語、祈禱的呢喃和銅錢投入功德箱的清脆響聲。

張宗興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長衫,手裡捏著三炷清香,混在香客中,隨著人流緩慢移動。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殿堂——左側文昌帝君像前,多是些穿學生裝或長衫的年輕人;右側關聖帝君像前,則聚集著更多商賈模樣或帶著江湖氣的人。

巨大的青銅香爐立在兩殿之間,煙霧繚繞,

爐身上插滿了密密麻麻、長短不一的香燭。

他按照約定,走向香爐左側。

那裡果然有一處香燭較為稀疏的區域,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手中的三炷香,插在了從左往右數的第三根位置旁。香頭插入香灰,與其他香燭並無二致。

插完香,他並未離開,而是像其他香客一樣,退後幾步,雙手合十,微微垂首,似乎在默默祈禱。眼角的餘光,卻如最精密的雷達,掃視著每一個靠近香爐的人。

一個穿著灰色短褂、像是碼頭苦力的漢子擠了過來,在香爐前駐足,掏出一把散香,隨手插了幾根,其中一根,恰好插在了張宗興那三炷香的右側。

插完香,漢子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臉,低聲嘟囔了一句:“今日關老爺面前,求個順遂。” 聲音不大,但足夠近處的張宗興聽清。

這不是約定的暗語。

張宗興心中微凜,但面色不變,依舊保持著祈禱的姿態。

又過了片刻,一個提著竹籃、籃裡裝著香燭元寶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走到香爐前。

她似乎視力不好,摸索著將幾支香插下,其中一支,差點碰倒了張宗興左側第二柱香。老婦人慌忙扶住,嘴裡唸叨著:

“罪過罪過……” 她的聲音蒼老而含糊,但張宗興隱約聽到她說的是北方官話的口音。

老婦人插好香,蹣跚著走到關帝像前,跪下磕頭,又從籃子裡取出一個摺疊成三角形的黃符,小心地塞進神龕下的縫隙裡,然後起身,提著籃子,慢慢走出了廟門。

張宗興的視線隨著老婦人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廟外熙攘的人流中。

他再看向香爐——自己那三炷香左側第二柱,香杆上,多了一道極其細微、新鮮的指甲劃痕。

這才是訊號。

他不再停留,也學著普通香客的樣子,對著香爐拜了三拜,然後轉身,隨著人流向外走去。

走出廟門時,他的目光掠過街對面二樓一間茶室的窗戶——那裡似乎有鏡片的反光一閃而過。

巖裡次郎的人?還是其他?

他不動聲色,壓低了帽簷,拐進了旁邊一條專賣古玩字畫的狹窄小巷。

巷子深處,一家門面古舊、招牌上寫著“集古齋”的店鋪虛掩著門。

張宗興推門而入,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店內光線昏暗,博古架上擺滿了真假難辨的瓷器、玉器和卷軸字畫。

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掌櫃正伏在櫃檯後,就著一盞綠罩檯燈,用放大鏡仔細觀看一枚古錢。聽到鈴聲,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先生隨便睇。”掌櫃的用粵語說道。

“想請一幅關公像,鎮宅。”張宗興用帶著潮汕口音的國語回答,手指在櫃檯上看似無意地敲擊了三下,停頓,又敲擊了兩下。

掌櫃的眼神微微一凝,放下放大鏡,慢悠悠地站起身:“關公像有,在後堂,先生請跟我來。”

他掀開通往後堂的藍布簾子。張宗興跟了進去。後堂比前店更小,堆滿了未整理的雜物,只有一張小方桌和兩把椅子。桌前,已經坐著一個人。

此人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癯,面板黝黑,穿著普通的白襯衫和西褲,像個跑船的海員或小職員。但那雙眼睛,平靜而深邃,目光與張宗興接觸時,帶著一種審視和了然的銳利。

“請坐。”那人開口,聲音溫和,卻是標準的國語。

掌櫃的悄然退了出去,守在門簾處。

張宗興在對面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回視著對方。

“陳振華先生,或者說,張宗興先生,”那人微微一笑,沒有繞彎子,

“你在上海的作為,我們有所瞭解。少帥的手諭,郭女士的文章,還有你們一路的艱險,都顯示了你們的立場和勇氣。我姓周,你可以叫我老周。”

“周先生。”張宗興頷首,“涼茶鋪的碗,文武廟的香,費心了。”

“非常時期,非常辦法。”老周道,

“張先生之前的回信,我們收到了。‘願為禦侮盡綿薄’,說得很好。但我們也想知道,張先生和你的同伴們,對於‘如何禦侮’,有沒有更具體的想法?”

“你們是打算在香港這個暫時安穩的避風港裡積蓄力量,等待時機,還是……有更進一步的打算?”

問題很直接,直奔核心。

張宗興沉吟片刻,同樣直率地回答:

“積蓄力量是必須的,沒有根基,一切都是空談。但等待時機,不是消極等待。我們的力量,可以也應該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六哥……少帥最後的話,我記在心裡。香港可以是跳板,可以是耳目,可以是後方,但不應該是終點。”

老周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那麼,張先生認為,你們在香港,可以發揮甚麼樣的具體作用?”

“資訊。”張宗興吐出兩個字,

“香港是遠東情報的彙集地,日本、英國、國民政府、各方勢力在此交織。我們的‘振華商行’正在建立,可以透過合法的商貿活動,接觸三教九流,蒐集資訊。”

“尤其是一些透過正規渠道難以獲取的,關於日軍動向、國際對華態度、以及重慶方面真實意圖的資訊。”

“其次,”他繼續道,“人員和物資的中轉。香港海路便利,與海外華僑聯絡緊密。可以作為人員往來、物資轉運的一個隱蔽節點。”

“第三,”他看了一眼老周,“宣傳。‘江上客’的文章已經證明,在香港發出聲音,可以產生超出想象的影響。我們可以協助,將真正抗戰的聲音,透過香港這個視窗,傳遞出去,影響海外僑胞和國際輿論。”

老周認真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與張宗興之前敲擊櫃檯的節奏隱約相合。

“想法很清晰,也切合實際。不過,張先生,你要知道,一旦走上這條路,就意味著徹底站在了蔣介石和戴笠的對立面,甚至可能面臨昔日某些關係的斷裂。你們在港的安全,也將完全依靠自己和有限的盟友。這條路,比在上海時更孤獨,也更危險。”

“我們從上海逃出來,就不是為了尋找安全。”張宗興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至於孤獨……我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相信這條路上,不會只有我們幾個人。”

老周凝視了他片刻,終於露出了一個更為真切的笑容:

“好。張先生快人快語,見識不凡。具體的合作方式,我們可以慢慢商議。目前,有幾件事,或許可以請張先生留意。”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極小的、捲成細管的紙卷,放在桌上:

“這上面,有幾個近期在香港活動頻繁的日本商社和‘民間團體’的名字,他們很可能與日軍的情報蒐集、物資籌備甚至間諜活動有關。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留意他們的動向和接觸人員。”

張宗興接過紙卷,沒有立刻開啟,直接揣進懷裡。

“另外,”老周低聲道,

“重慶方面最近可能會派一個規格較高的‘慰問團’來港,名義上是慰問僑胞、募集抗戰捐款。但據我們瞭解,這個團裡,可能混雜了軍統方面的人,目標之一,就是查詢‘張宗興’及其同黨的下落,並設法影響甚至控制香港的輿論導向。你們需要格外警惕,尤其是郭女士那邊。”

張宗興眼神一凝。戴笠果然不死心,手伸得真長。

“我明白了,多謝提醒。”

“聯絡方式還是照舊,非緊急情況,儘量透過涼茶鋪和文武廟的渠道,避免直接接觸。”老周站起身,“今天不宜久談。張先生,保重。我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張宗興也站起身,對老周點了點頭,轉身掀開布簾,走了出去。前店掌櫃的依舊在專心看他的古錢,彷彿甚麼也沒發生。

走出集古齋,巷子裡的陽光有些刺眼。張宗興壓了壓帽簷,不緊不慢地朝巷口走去。他能感覺到,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或許正有眼睛注視著他。但他更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他的團隊,不再僅僅是“逃亡者”或“避禍者”。

他們有了新的方向,新的任務,也必將面臨新的、更復雜的挑戰。

香火依舊在文武廟上空嫋嫋飄散,承載著無數凡人的祈願。而在這繚繞的煙霧之下,一場關乎信念與未來的無聲落子,剛剛完成。

他步伐沉穩地匯入荷李活道的人潮,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街對面茶室的窗戶後,巖裡次郎放下望遠鏡,眉頭微皺。他看到了張宗興進入集古齋,也看到了他出來。時間不長不短,像是買了一幅畫,又像不是。

“去查查那家‘集古齋’,”他吩咐助手,“還有,剛才從文武廟出來的那個老婦人,也查一下去向。”

棋子已動,觀棋者,亦步亦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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