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心診所狹小的後間內,
張宗興的歸來帶來了希望,也帶來了更迫在眉睫的危機。
油燈如豆,映照著幾張肅穆的臉。
那份來自張學良的手諭,此刻就攤開在簡陋的木桌上,字跡遒勁,力透紙背,彷彿能聽到那位身陷囹圄的將軍在囚籠中的吶喊與不甘。
“停止內戰,一致對外……東北三千萬同胞的血淚……軍人守土,責無旁貸……”
蘇婉清輕聲念著其中的關鍵句子,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她看向張宗興,“少帥的拳拳之心,天地可鑑。此信一旦公佈,無異於在蔣介石和日本人的心口插上一把尖刀。”
“插得好!早就該插了!”趙鐵錘儘管身上帶傷,依舊揮了一下拳頭,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眼神中的火焰卻燃燒得更旺。
張宗興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信,必須公之於眾。但如何公佈,需要我們仔細斟酌。直接找報館,風險太大,恐怕信還沒印出來,我們就被包圍了。”
“必須藉助杜先生和司徒先生的力量。”蘇婉清介面道,她眉頭微蹙,“他們掌握著更隱秘的印刷渠道和發行網路,可以將影響擴大到租界之外,甚至送往香港、南洋。但……這也意味著將他們徹底推到風口浪尖。”
“事到如今,顧不了那麼多了。”張宗興決然道,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杜大哥和司徒前輩都是明辨大義之人。”
“婉清,你立刻透過最安全的渠道,聯絡杜先生,將手諭副本和我們的計劃告知,請求他動用所有力量,務必在最短時間內,讓這份手諭出現在上海灘,不,出現在全中國有影響力的中外報紙上!”
“明白!”蘇婉清鄭重點頭,立刻開始著手準備加密電文。
“那我們呢?興爺?”趙鐵錘急不可耐地問。
“我們?”張宗興眼中寒光一閃,“我們要給這份手諭的公佈,再加一把火,轉移一下某些人的注意力。”
他看向阿明和趙鐵錘:
“阿明,你帶兩個身手好的弟兄,去摸一摸影佐禎昭‘梅機關’幾個外圍據點的底。錘子,你傷沒好利索,但腦子沒壞,你和另外兩位弟兄,想辦法給軍統上海站製造點‘小麻煩’,比如他們某個不太重要的倉庫,或者某個斂財的賭場。”
“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狠,但要像江湖恩怨,不要暴露我們的真實意圖。目的是讓他們亂起來,無暇他顧!”
“是!興爺!”阿明和趙鐵錘同時領命,眼中閃爍著復仇和戰鬥的渴望。
“那我呢?”婉容輕聲問道,目光堅定地看向張宗興。
張宗興看著她,
看到了她眼中與以往不同的神采,那是一種歷經磨難後淬鍊出的堅韌。
他沉吟片刻:
“婉容,你的筆,就是最好的武器。在手諭公佈的同時,需要一篇能直指人心、揭露日寇暴行、呼應少帥呼聲的雄文。這件事,非你莫屬。”
婉容用力點頭,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我一定寫出來!”
就在“闇火”緊鑼密鼓籌劃,準備掀起一場輿論風暴的同時,他們的敵人也並未閒著。
南京,軍統局本部。
戴笠面色鐵青,聽著手下關於上海貨棧行動“功敗垂成”,只擊斃、俘虜幾名無關緊要的小角色,主要目標張宗興、蘇婉清等人在逃,尤其是疑似與張學良有聯絡的張宗興去向不明的彙報。
“廢物!一群廢物!”戴笠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胸膛劇烈起伏,
“張宗興……張學良……好,好的很!給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通知上海站,啟動所有內線,懸賞翻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有,嚴密監控杜月笙、司徒美堂以及所有可能與張宗興有牽連的勢力!誰敢包庇,同罪論處!”
上海,日本總領事館,“梅機關”辦公室。
影佐禎昭同樣收到了類似的情報,他顯得比戴笠更為冷靜,但鏡片後的眼神卻更加陰鷙。他面前攤開著關於“櫻花計劃”洩露後國際輿論反應的簡報,壓力巨大。
“張宗興……這個禍患,必須徹底清除。”他喃喃自語,隨即按下呼叫鈴,對進來的下屬冰冷地命令:
“加大對租界當局的壓力,要求他們必須配合我們‘清剿反日恐怖分子’。同時,啟用‘菊刀’小組,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找到張宗興,奪取或銷燬他可能攜帶的任何不利於帝國的檔案,然後……讓他永遠消失。”
“哈依!”
夜幕下的上海灘,暗流變得更加洶湧。軍統的特務、日本“梅機關”的暗探、租界的巡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瘋狂遊弋、排查。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一場由他們苦苦追捕的獵物所策劃的、旨在引爆更大風暴的行動,已經如同拉滿的弓弦,即將射出那支決定性的利箭。
張宗興站在診所唯一的窗戶後,撩開一絲縫隙,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閃爍的霓虹。他知道,這短暫的寧靜即將被打破。當六哥的呼聲傳遍大江南北之時,便是他們迎接最後、也是最殘酷考驗的時刻。
他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雷,即將震動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