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蘇州河畔廢棄貨棧。
“跟他們拼了!”趙鐵錘的低吼在壓抑的窖室裡迴盪,帶著困獸般的絕望與決絕。
“別衝動!”蘇婉清的聲音斬釘截鐵,壓過了他的怒吼。
她的目光如同冰錐,快速掃過逼近門口的敵人,又落回窖室內眾人身上。“硬拼,我們都得死在這裡!聽我安排!”
時間緊迫,不容置疑。她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
“阿青!點燃一號和二號廢棄堆!製造混亂和濃煙!”
“鐵錘!你帶兩個人,用那幾根鋼釺,在我們進來的那個隱秘入口上方,製造小範圍塌方,堵死那裡,做出我們被迫從主通道突圍的假象!”
“櫻子,郭女士,你們扶著雷大哥,跟我來!我們走第三條路!”
所謂的“第三條路”,是蘇婉清之前勘察時發現的一條極其狹窄、被廢棄物幾乎完全堵塞的舊通風管道,通向貨棧後方臨河的一個廢棄排水口。
那裡極其隱蔽,但能否通行,她並無十足把握。這是真正的絕境求生!
命令下達,眾人立刻行動。
阿青迅速衝向堆放在貨棧前部、相對乾燥的廢棄木料和油布,用火柴點燃。
火焰起初微弱,但很快借助油布和乾燥木材蔓延開來,濃煙滾滾升起,迅速瀰漫開來。
“著火了!裡面著火了!”外面傳來巡捕和特務的驚呼聲,逼近的腳步出現了瞬間的混亂和遲疑。
與此同時,趙鐵錘和兩名弟兄掄起沉重的鋼釺,對著那處相對脆弱的牆壁與地基連線處猛力撞擊!
泥土和碎磚簌簌落下,很快形成了一次小範圍的塌陷,將那處隱秘入口徹底封堵。
“他們想從後面跑!”外面的特務頭目似乎識破了這個簡單的障眼法,或者認為這是聲東擊西,厲聲喝道,“封鎖所有出口!一組二組,跟我從正門強攻!”
“砰!砰!”槍聲響起,貨棧那並不結實的大門鎖具被子彈打爛,幾名黑衣特務踹開大門,頂著開始瀰漫的濃煙,衝了進來!
而此刻,蘇婉清已經帶著婉容、小野寺櫻以及被兩人攙扶著的、意識模糊的雷震,鑽進了那條狹窄、骯髒且充滿刺鼻氣味的舊通風管道。
管道內空間極其有限,只能匍匐前進,尖銳的金屬邊緣劃破了衣服和面板。婉容咬著牙,緊緊跟在後面,肺部被煙塵和惡臭刺激得想要咳嗽,卻死死忍住。
小野寺櫻則一邊艱難爬行,一邊還要儘量護住雷震,不讓他受到二次傷害。
身後,貨棧內部已經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槍聲和趙鐵錘憤怒的咆哮!他正在執行斷後的任務,為她們的逃離爭取最後的時間!
浙東,通往海岸的崎嶇小徑。
張宗興四人不敢有絲毫停歇,沿著司徒美堂事先規劃好的、最為隱秘的撤退路線狂奔。懷中的信件如同烙鐵般滾燙,提醒著他肩負的使命。
下山的路同樣危機四伏。
他們避開了主要的道路和村鎮,專走人跡罕至的山林野徑。
阿明的反追蹤技巧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總能提前發現可能的埋伏或巡邏隊,帶領隊伍一次次化險為夷。
那名受傷弟兄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臉色灰敗,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支撐。
張宗興和阿明不得不輪流攙扶著他前行。
“興爺……別管我了……”那弟兄喘息著,聲音微弱,“你們……快走……把東西……帶回去……”
“放屁!”張宗興低吼道,用力架住他的胳膊,“我說過,要帶你們一起回家!一個都不能少!”
他們在一個隱蔽的山洞裡做了短暫的休整,處理了一下傷口,分食了最後一點乾糧。洞外,細雨漸漸瀝瀝地下了起來,山林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中。
“按照‘江泥鰍’最後提供的接應點,我們再走一天,就能到達那個小漁村,那裡有船可以送我們繞過主要封鎖區,進入相對安全的航線。”
阿明攤開一張被雨水打溼的簡陋地圖,指著上面的一個標記說道。
張宗興點了點頭,目光卻望向來時的方向,充滿了憂慮。
他不知道上海那邊情況如何,蘇婉清他們是否安全。這種分隔兩地的牽掛,比身體的疲憊和傷痛更讓人煎熬。
“休息一刻鐘,然後繼續趕路。”他壓下心中的焦慮,沉聲說道。現在,他們必須集中全部精力,先確保自己能夠安全返回。
上海,貨棧後方臨河處。
蘇婉清第一個從那個狹窄的排水口鑽了出來,渾身沾滿汙泥和鐵鏽。她迅速觀察四周,確認暫時安全後,立刻回身,幫助小野寺櫻和婉容將雷震小心翼翼地拖了出來。
雷震悶哼一聲,似乎因為顛簸而恢復了一絲意識,但眼神依舊渙散。
貨棧內部傳來的打鬥聲和槍聲已經變得稀疏,最終,歸於沉寂。
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傳來的巡捕哨聲還在持續。
趙鐵錘他們……蘇婉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她。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快!把他扶到那邊蘆葦叢裡!”蘇婉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著不遠處河岸邊一片茂密的蘆葦蕩。
三人合力,將雷震拖入蘆葦蕩深處。冰冷的河水浸溼了她們的鞋襪和褲腿,但此刻誰也顧不上了。她們蜷縮在蘆葦叢中,屏住呼吸,聽著外面雜亂的腳步聲、呼喊聲以及車輛引擎的轟鳴。
追兵似乎正在貨棧周圍進行拉網式搜尋。她們能聽到有人靠近河岸,手電光柱在蘆葦叢上方掃過。
婉容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絲聲響,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
小野寺櫻則緊緊握著雷震的手,另一隻手按在他額頭上,感受著他依舊有些異常的體溫,心中充滿了祈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面的搜尋似乎沒有收穫,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婉清悄悄撥開蘆葦,向外望去。
貨棧依舊在燃燒,黑煙滾滾,但周圍的巡捕和特務似乎正在收隊,或許他們認為裡面的人要麼被燒死,要麼就已經從其他地方逃走了。
她們暫時……安全了?
但這安全是何等的脆弱!
她們失去了據點,失去了大部分同伴,雷震重傷未愈,她們三個女子,身無分文,又該如何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城市裡生存下去,並等到張宗興歸來?
蘇婉清看著身邊驚魂未定的婉容和一臉憂慮的小野寺櫻,又看了看昏迷的雷震,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壓幾乎讓她窒息。
然而,當她摸到腰間那個硬物——張宗興離開前交給她的、代表著“闇火”最後希望和資源的小小信物時,一股力量又重新回到了體內。
不能放棄!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必須堅持下去!
她深吸一口潮溼冰冷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等天黑,”她低聲對另外兩人說道,
“我們想辦法離開這裡,去……去下一個備用聯絡點。”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仍未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