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溝,
地名便透著蠻荒與險惡。
這是兩省交界處一條深邃的裂谷,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谷底林木遮天蔽日,常年瘴氣瀰漫,野獸出沒,尋常獵戶和採藥人都不敢輕易深入。
此刻,它卻成了趙鐵錘一行人唯一的希望所在——按照洪門標記的最終指引,穿過野人溝,便能抵達相對安全的接應區域。
雨後的山谷,霧氣格外濃重,能見度不足二十步。
空氣潮溼而沉悶,瀰漫著腐葉和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怪異香氣,
趙鐵錘揹著昏迷的雷震,
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溼滑的腐殖層上,發出噗嗤的聲響。
韓猛、王魁一左一右護衛,阿青和傷勢稍緩的山貓斷後,張石頭則走在最前,憑藉著獵戶的本能和之前劉瞎子傳授的一些辨別“生瘴”、“死氣”的土法,小心翼翼地探路。
“石頭,確定是這條路嗎?這鬼地方,氣味怪得很。”
韓猛壓低聲音,警惕地環視著四周被濃霧包裹的、形態扭曲的古木,總覺得那影影綽綽的後面藏著甚麼東西。
張石頭用力點頭,指著前方一棵被藤蔓纏繞、樹身上刻著一個特殊三角標記的老榕樹:
“標記沒錯,魁爺留下的最後路引就是指向這裡。只是這霧氣……大家用溼布捂住口鼻,儘量少說話,這瘴氣吸多了傷身子。”
眾人依言照做,氣氛更加凝重。
雷震在趙鐵錘背上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額頭燙得嚇人。小野寺櫻準備的草藥延緩了傷勢惡化,但顯然無法根治,必須儘快得到正規救治。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張石頭猛地停下腳步,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面。
“怎麼了?”趙鐵錘心頭一緊。
“有腳印……不是我們的,也不是野獸的。”張石頭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是人的靴子印,很深,剛留下不久,人數……不少於十個,從那邊過來,和我們方向交叉。”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在這人跡罕至的野人溝,除了他們和接應的洪門兄弟,還有誰會來?答案几乎不言而喻——追兵!
“他孃的!陰魂不散!”王魁罵了一句,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砍刀。
阿青迅速閃到一旁的大樹後,側耳傾聽,臉色難看:
“錘子哥,左前方……有動靜,很近!”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毫無徵兆地炸響,子彈嗖嗖地穿過濃霧,打在眾人周圍的樹木和地面上,濺起一片片木屑和泥漿!
“臥倒!”趙鐵錘怒吼一聲,揹著雷震就勢滾入一個淺坑。其他人也反應極快,紛紛尋找掩體。
襲擊來自左前方的霧靄深處,對方顯然也受到了霧氣的影響,射擊並不十分精準,但火力密集,聽聲音至少有兩挺衝鋒槍和數支步槍。
“是軍統的人!他們跑到我們前面來了!”韓猛躲在樹後,咬牙切齒。
“不對!”阿青一邊憑藉聽聲辨位開槍還擊,一邊急聲道,
“槍聲有些雜,不像是制式裝備……有點像……土匪用的傢伙!”
土匪?眾人一愣。
這野人溝附近確實傳聞有幾股悍匪盤踞,但他們平日裡劫掠商旅,很少主動招惹官兵,更別說裝備如此精良、戰術明確的隊伍了。
“管他是甚麼!想攔老子的路,就是敵人!”
趙鐵錘眼中兇光畢露,將雷震小心安置在坑底,“阿青,壓制!韓猛、王魁,跟我從右邊摸過去!石頭,你眼神好,找他們的機槍手!”
簡單的戰術分配瞬間完成。
阿明不再節省子彈,手中的步槍連續點射,吸引對方火力。趙鐵錘則帶著韓猛、王魁,藉著濃霧和樹木的掩護,如同三頭獵豹,悄無聲息地向右側迂迴。
張石頭則像一隻靈猴,三下兩下攀上一棵大樹,濃密的枝葉和霧氣成了他最好的偽裝。他眯著眼,努力穿透迷霧,搜尋著敵人火力的源頭。
很快,他發現了目標——在一處亂石堆後面,一個身影正操著一挺歪把子機槍(注:舊中國常見的一種輕機槍,非日製)瘋狂掃射。
“錘子哥!右前方亂石堆,機槍手一個!”張石頭壓低聲音通報。
此時,趙鐵錘三人已經迂迴到了敵人側翼不足三十米的地方。
透過晃動的霧氣,能隱約看到石堆後晃動的身影,大約有七八人,穿著雜亂,但動作狠辣,配合默契,確實不像是普通的烏合之眾。
“動手!”趙鐵錘低喝一聲,如同猛虎出閘,率先撲了出去!
他目標明確,直指那個機槍手!
對方顯然沒料到有人能如此快地從側翼接近,倉促間調轉槍口。
但趙鐵錘的速度更快!
在對方扣動扳機的前一刻,他手中的砍刀已然帶著惡風劈下!
“咔嚓!”
一聲脆響,那挺歪把子機槍的槍管竟被他一刀劈彎!火星四濺!
那機槍手駭然失色,剛想拔槍,趙鐵錘的刀鋒已然回掠,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鮮血瞬間從對方脖頸處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韓猛和王魁也如同狼入羊群,砍刀和斧頭揮舞,與石堆後的其他敵人絞殺在一起。短兵相接,瞬間爆發出怒吼、慘叫和兵刃碰撞的刺耳聲響。
阿青在遠處精準射擊,牽制其他方向的敵人。張石頭也從樹上用弩箭支援,每一次弓弦響動,幾乎都伴隨著一名敵人的悶哼。
這支神秘的伏擊者顯然沒料到目標如此悍勇,戰術如此刁鑽,側翼被瞬間突破,核心火力點被拔除,頓時陣腳大亂。
然而,就在趙鐵錘等人佔據上風,即將把這股伏兵擊潰之時——
“咻——啪!”
一枚紅色的訊號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突然從戰場側後方升起,穿透濃霧,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炸開一團醒目的紅光!
所有人都是一怔。
緊接著,野人溝更深處的方向,傳來了更多、更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影影綽綽,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向這邊合圍過來!
“媽的!還有埋伏!”韓猛一刀劈翻眼前的敵人,臉色大變。
趙鐵錘的心也沉了下去。
一支伏兵尚且難纏,若是再來更多敵人,他們這支疲憊之師,還帶著重傷員,恐怕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那枚訊號彈,不僅召來了更多的敵人,也彷彿預示著,他們已然踏入了對方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野人溝的出口近在眼前,卻又彷彿遠在天邊。
濃霧依舊,殺機更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