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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相見,不如懷念

2025-11-14 作者:來振旭

奉化,雪竇山中國旅行社招待所。

幾日後的一個下午,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山巒,空氣中瀰漫著南方冬日特有的溼冷。

招待所內外,看守似乎比平日更顯肅穆,但氣氛中又透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被嚴格限制下的“鬆動”。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無聲地駛到招待所門口。

車門開啟,先下來一位穿著中山裝、神色嚴肅的政府人員,

隨後,一隻穿著精緻麂皮高跟鞋的腳輕輕踏在地上。

蔣士雲下了車。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墨綠色呢子長大衣,領口繫著一條柔軟的淺灰色絲巾,頸間一枚小巧的珍珠別針泛著溫潤的光澤。

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部線條。

她臉上施了淡妝,遮掩了幾分旅途的疲憊,卻更襯得眉眼精緻,氣質出眾。

那是一種經過歲月沉澱、見識過繁華與動盪後,依然保持著的優雅與從容,與這山間清冷壓抑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在門口略微停頓,目光快速掃過這處囚禁著她心中那個風流倜儻少帥的地方,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痛楚,隨即恢復了平靜。

在相關人員引導和嚴密“陪同”下,她步履從容地走進了招待所。

客廳裡,炭火燒得不算旺,溫度有些低。

張學良已經坐在那裡等候,穿著一身家常的深色棉袍,比起上次公開露面,他瘦了些,眉宇間那股飛揚的神采被一種深沉的靜默所取代,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當蔣士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他扶著椅背站了起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秒。他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有驚訝,有感慨,或許,還有一絲久違的、被刻意塵封的漣漪。

“士雲……”他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沙啞了一些。

“漢卿。”蔣士雲快步走上前,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符合探望故人身份的關切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眼底微微泛起的紅暈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你……還好嗎?”

她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清減的臉龐和略顯舊色的衣袍上停留片刻,袖中纖細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還好,勞你掛念。”張學良微微頷首,示意她坐下,

“坐吧。沒想到……你會來。”他的語氣保持著平靜,帶著主人招待客人的疏離,卻又比對待普通訪客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看守人員退到客廳角落,目光如炬,既確保安全,也監視著這場會面。

兩人在炭火旁相對坐下。

蔣士雲將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巧精緻的食盒放在桌上,輕輕推到他面前:“路過杭州,帶了些你以前喜歡的點心,蓮蓉酥和定勝糕,不知合不合現在胃口。”

“有心了。”張學良看了一眼食盒,沒有開啟,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南京……近來如何?”他問得隨意,彷彿只是尋常寒暄。

蔣士云何等聰慧,自然明白他真正想問的是甚麼。

她端起工作人員奉上的清茶,指尖感受著杯壁的溫熱,斟酌著詞句:

“南京……還是老樣子。各方都在關注北方的局勢,輿論上……對團結抗戰的呼聲很高。”她頓了頓,抬眼看他,聲音壓低了些,確保只有兩人能聽清,

“很多人,都在心裡記著你的好。”

她的話語含蓄,卻清晰地傳遞了外界並未忘記他,以及抗日統一戰線的呼聲對他有利的資訊。

張學良端起自己的茶杯,指腹摩挲著微燙的杯壁,沉默了片刻。

炭火偶爾發出“噼啪”一聲輕響。

“聽說,你在南京,也受了不少委屈。”他忽然說道,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他雖被困於此,但總有渠道能知曉一些外界風雨,尤其是關於她的。

蔣士雲微微一怔,隨即釋然,輕輕搖了搖頭,唇角牽起一抹淺淡而略帶苦澀的笑意:“我有甚麼委屈。不過是些閒言碎語,無關痛癢。倒是你……”

她望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這裡條件清苦,你要保重身體。我……我們,都盼著你早日康復,重振精神。”

“康復……”張學良低低重複了一句,嘴角泛起一絲自嘲。他這“病”,又何嘗是藥石能醫的。

客廳裡再次陷入沉默。兩人之間,橫亙著過往的情愫、現實的鴻溝以及無數無法宣之於口的話語。

他們像兩條曾經交匯又各自奔流的河流,如今在特定的隘口短暫重逢,水面下暗流湧動,表面上卻只能波瀾不驚。

蔣士雲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鬱,心中酸楚難言。

她想起多年前在北平、在金陵的那些日子,那時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眼神明亮,笑容不羈。而如今……歲月和命運,終究是在他身上刻下了無情的痕跡。

“一荻小姐……她還好嗎?”蔣士雲換了個話題,語氣真誠。她深知趙一荻在此地陪伴的意義。

“她很好。”提到趙一荻,張學良的眼神柔和了些許,“多虧有她在一旁照料。”

“那就好。”蔣士雲點了點頭,“有知心人在身邊,總是好的。”

又坐了片刻,說的多是些不痛不癢的近況和天氣。

探望的時間有限,角落裡的看守雖未催促,但那無形的壓力始終存在。

蔣士雲知道該告辭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下襬,目光再次深深地看了張學良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在心裡。

“漢卿,”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又極力維持著平靜,

“多多保重。來日方長。”

張學良也站了起來,看著她明媚依舊卻難掩風霜的容顏,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你也保重。路上小心。”

蔣士雲點了點頭,沒有再回頭,挺直了背脊,在那位中山裝男子的“陪同”下,步履從容地離開了客廳,身影消失在門外廊下的陰影裡。

張學良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淡雅的香水味,與炭火味、舊傢俱味混合在一起,勾起一段屬於金陵的、早已遠去的舊夢。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

他緩緩坐回椅中,目光落在那個未曾開啟的精緻食盒上,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盒面,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相見,不如懷念。在這特殊的囚籠裡,連懷念,都需小心翼翼,深藏心底。

而有些人,有些情,終究是錯付了時光,徒留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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