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韻”茶樓一晤,如同在婉容沉寂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種子,迅速生根發芽。
陳明遠恰到好處的關懷、淵博的學識以及那份“知音難覓”的共鳴,讓她體驗到了久違的精神愉悅。
與張宗興帶來的、充滿不確定性和危險氣息的激情不同,陳明遠給予的是一種穩定的、風雅的、彷彿觸手可及的安寧。
張宗興那邊的禁令和擔憂,在她看來,漸漸變成了一種過於緊張乃至有些專橫的束縛。
她開始下意識地為陳明遠辯護,認為張宗興是身處險惡環境太久,以至於看誰都像是敵人。
幾天後,陳明遠再次投其所好,送來了一副精緻的圍棋和一本古譜,邀請她“手談一局,以棋會友”。
這一次,會面地點定在了陳明遠位於法租界的一處頗為雅緻的書齋。他解釋說,書齋更安靜,更適合品茗對弈,並再次強調,會有女傭在旁伺候,以示坦蕩。
這個邀請,讓婉容猶豫了更久。
踏入一個男人的私人書齋,顯然比在公共茶樓更加逾越界限。婆子極力勸阻,幾乎要跪下來求她。
“姑娘,使不得啊!那張先生若是知道了……”婆子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婆婆,”婉容扶起她,語氣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煩躁與堅持,
“張先生是救過我,護著我,但我並非他的囚徒,亦非不識禮數的無知婦人。陳先生是正人君子,以禮相待,書齋亦是雅集之所,且有你在旁,有何不妥?難道我連結交一個談得來的朋友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她內心深處,那份對被尊重、被平等對待的渴望,以及對“正常”社交生活的嚮往,最終壓倒了對潛在風險的恐懼,也壓過了對張宗興感受的顧慮。
她精心挑選了一支玉簪作為回禮,帶著婆子,再次赴約。
陳明遠的書齋果然如其人,清雅脫俗。
四壁書架,藏書頗豐,案上宣紙徽墨,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山水畫。
他親自煮水沏茶,動作行雲流水,與婉容對坐弈棋,氣氛融洽而寧靜。
他棋力不俗,卻並不爭強好勝,每每在關鍵時刻不著痕跡地相讓,讓婉容既能享受到博弈的樂趣,又不至於挫敗。
弈棋間歇,他談起自己在南洋的見聞,談起海外華人對故土的思念,言語中充滿了真摯的家國情懷,這深深打動了婉容。
他甚至隱約提及自己家族也曾經歷坎坷,更能體會她如今“寄人籬下”(他委婉地稱之為“客居”)的心境。
這種被深刻理解的共情,像最溫柔的暖流,浸潤著婉容孤寂的心。
她不知不覺間,竟向他透露了一些自己顛沛流離的往事,雖未明言身份,但那字裡行間的辛酸與無奈,已足以讓有心人勾勒出大致的輪廓。
陳明遠始終扮演著一個完美的傾聽者和安慰者,目光溫柔,言語熨帖。
當婉容因回憶起傷心事而眼角微溼時,他適時地遞上一方乾淨的手帕,動作輕柔,沒有絲毫冒犯。
“郭女士,”他輕聲嘆息,
“這亂世浮沉,能得一知己,便是上天最大的眷顧。明遠何其有幸。”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把鑰匙,輕輕叩開了婉容心底那扇緊閉的情感之門。
她看著他真誠(至少看起來是)的眼睛,感受著這片刻的寧靜與理解,一種混雜著感激、知遇、甚至是一絲朦朧情愫的複雜情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沉默著,指尖反覆摩挲著那方還帶著淡淡松煙墨香的手帕,心潮起伏,久久無法平靜。
婆子看著她臉上那混合著恍惚與甜美的神情,心中哀嘆,知道事情正在朝著最危險的方向滑去。
廢棄貨倉。
張宗興聽著手下彙報婉容不僅再次赴約,甚至進入了陳明遠的私人書齋,還停留了將近兩個時辰,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股混合著憤怒、擔憂和強烈嫉妒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燒。
“書齋……好一個風雅之地!”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他太瞭解那種環境的私密性和暗示性,那遠比公開場合更危險。
“興爺,不能再等了!”趙鐵錘急道,
“俺帶幾個弟兄,去把那小白臉綁來,一頓胖揍,看他說不說實話!”
“然後呢?”張宗興猛地看向他,眼神駭人,
“讓婉容恨我一輩子?讓敵人看我們的笑話?證明我們除了暴力,毫無辦法?”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劇烈的情緒波動只會讓判斷失誤。
“阿明,那個書齋,查過了嗎?”
“查了,”阿明搖頭,
“確實是陳明遠名下的產業,近期才購入。內部情況不明,我們的人不敢貿然靠近,怕打草驚蛇。”
線索似乎再次中斷,敵人隱藏得極深。
蘇婉清看著張宗興痛苦而焦躁的樣子,心中同樣五味雜陳。
她既擔心婉容的安危,也為張宗興此刻的狀態感到心疼,同時,那封偽造電文帶來的陰霾依舊在她心頭盤旋。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此刻,任何關於信任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張宗興走到貨倉角落,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面板,卻無法澆滅心中的燥火。他知道,自己正眼睜睜地看著婉容一步步走向懸崖,而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推手,正在得意地欣賞著這一切。
他必須儘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則,不僅會失去婉容,更可能因為她的沉淪,導致整個“闇火”乃至營救六哥的計劃滿盤皆輸。
這場圍繞婉容展開的、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