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陰雨後的一個難得的晴夜,杜月笙在其位於法租界的豪華公館內舉辦了一場小型的沙龍晚宴。
受邀者除了幾位關係緊密的商界巨賈、報界名流,還有張宗興、司徒美堂,以及那位令人捉摸不透的林墨小姐。
杜月笙的意圖很明顯,在緊張局勢下,維繫表面社交,互通聲氣,也是一種必要的姿態。
公館內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留聲機裡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與窗外沉寂的夜色形成鮮明對比。
張宗興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與杜月笙、司徒美堂周旋於賓客之間,談笑風生,眼神卻銳利如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在場每一個人。
林墨今晚穿了一襲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襯得肌膚勝雪,氣質愈發清冷出眾。
她大多時間安靜地待在角落,與一位同樣剛從歐洲回來的建築師低聲交談,偶爾抬眼望向人群中心張宗興的方向,目光沉靜,帶著藝術家審視模特般的專注,卻又似乎隱含著一絲更深層次的計算。
蘇婉清作為張宗興的“秘書”陪同出席,穿著一身利落的米白色套裝,安靜地跟在張宗興身後半步的距離,替他擋掉一些不必要的寒暄,同時敏銳地捕捉著各方傳遞的零碎資訊。
她能感覺到那位林墨小姐投來的目光,同為女性,她能分辨出那目光中並非單純的欣賞或好奇,而是某種更復雜的、近乎評估的意味。
這讓她心中那份警惕愈發清晰。
席間,一位與杜月笙關係密切的報館老闆,藉著幾分酒意,壓低聲音對張宗興道:“張先生,近日市面上有些關於日方……進行非人道研究的傳聞,不知您可有耳聞?據說是某些……活體實驗,駭人聽聞啊!”
他說話時,眼神下意識地瞟了一眼不遠處正與一位銀行家夫人談笑風生的日本領事館的一位文化參贊。
張宗興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杯:
“哦?竟有此事?怕是些不負責任的謠傳吧。租界治安良好,日方亦多倡導中日親善,何來此等匪夷所思之事?”他打著官腔,目光卻與杜月笙短暫交匯,彼此心照不宣。
他們放出的風聲,已經開始在特定圈層裡發酵了。
“那是,那是,想必是謠傳。”那報館老闆也是個明白人,立刻打了個哈哈,將話題引開。
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響起。
是林墨,不知何時從那位建築師身邊走開,拿起了會客廳裡擺放的一把小提琴,即興演奏起來。
琴聲婉轉低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與堅韌,竟是一首在淪陷的東北地區悄然流傳的、帶有抗爭意味的民謠改編曲。
琴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張宗興的目光也落在了林墨身上。
她微閉著眼,沉浸在音樂中,側臉線條優美而堅定。這一刻,她身上那種清冷疏離的氣質似乎被一種更深沉的情感所取代。
琴聲嫋嫋散去,賓客們報以禮貌的掌聲。林墨放下琴,對著眾人微微躬身,目光再次掃過張宗興,這一次,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等待回應的意味。
張宗興端起酒杯,向她遙遙致意,臉上依舊是得體的微笑,心中卻疑雲更甚。
這個女人,究竟是誰?
她是在用音樂傳遞某種資訊,還是僅僅是一種藝術家的任性?
晚宴在看似和諧的氛圍中結束。
送走賓客後,杜月笙、司徒美堂與張宗興留在書房。
“這位林小姐,不簡單啊。”司徒美堂撫著鬍鬚,率先開口,
“那首曲子,可不是尋常留學生會隨便演奏的。”
杜月笙點點頭:“底子查過了,明面上看很乾淨。但越是乾淨,越讓人覺得不踏實。宗興,你怎麼看?”
張宗興沉吟道:
“她似乎……很想引起我的注意。無論是之前的見解,還是今晚的演奏。暫且以靜制動,看她下一步動作。婉清,加強對她的監視,但不要驚動她。”
“明白。”蘇婉清應道。
北平,順承王府。
夜深人靜,張學良卻毫無睡意。
他站在巨大的軍事地圖前,手指反覆在西安與南京之間劃過。
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中反覆推演,不容有失。
趙一荻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進來,輕輕放在桌上。“漢卿,夜深了,歇息吧。”
張學良轉過身,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地圖前,指著西安的位置,低聲道:
“一荻,就是這裡了。成敗在此一舉。”
趙一荻看著他佈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心中既疼惜又驕傲。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頭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用行動表示支援。
“等我回來。”他輕聲說,像是在承諾,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我等你。”她回答,聲音輕柔,卻重若千斤。
在這決定歷史走向的前夜,所有的柔情與浪漫,都化作了無聲的誓言與堅定的支援。
上海,法租界小院。
婉容坐在燈下,手中拿著那封“舊宮人”的回信。
信很短,對方似乎理解她的顧慮,並未強求見面,只是又回憶了兩件宮中舊事,語氣愈發恭敬,並再次強調“娘娘若有任何差遣,萬死不辭”。
看著信紙上熟悉的宮廷用語和恭敬姿態,婉容彷彿又看到了那重重宮闕和森嚴等級。她輕輕嘆息一聲,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
過去,就讓它徹底過去吧。“郭女士”的路,需要她自己走下去。
夜色深沉,上海與北平,兩座命運交織的城市,都在黑暗中等待著黎明的到來,只是那黎明之後,是曙光還是更大的風暴,無人能知。
夜宴的殺機隱於觥籌交錯之間,故人的執著藏於字裡行間,而新知的謎團,則伴隨著悠揚的琴聲,悄然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