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風,終於驅散了春末最後一絲料峭,帶著黃浦江氤氳的水汽和不知名花草的甜香,悄然潛入法租界這處僻靜的院落。
月光不算明亮,疏疏落落地透過繁茂的梧桐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搖曳的光影。幾隻流螢提著小巧的燈籠,在低矮的灌木叢間忽明忽滅,如同跌落人間的星辰。
婉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穿著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軟緞旗袍,領口和袖緣繡著同色系的纏枝蓮紋,低調而精緻。
烏黑的秀髮在腦後鬆鬆挽了一個髻,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固定,露出線條優美、白皙如玉的脖頸。
她沒有施甚麼脂粉,但肌膚在朦朧月色下彷彿自帶柔光,那雙經歷過苦難與重生、如今沉澱下寧靜與堅韌的眸子,比天上的星子還要明亮幾分。
她手中執著一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搖著,目光卻不時飄向那扇緊閉的院門。自從上次託人帶去字條後,已是旬日有餘。
外間的風聲似乎越來越緊,報紙上語焉不詳的報道,婆子打聽來的隻言片語,都讓她心頭如同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她知道他在做極其危險的事情,每一次離別都可能成為永訣。這種無力的等待和深切的擔憂,幾乎要將她吞噬。
今晚的月光真好,流螢真美,可她心中卻只有一片荒蕪的焦灼。
他……會來嗎?是否安好?
就在這時,院門處傳來極輕的三下叩擊聲,是她與他約定的暗號。
婉容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倏地站起身,團扇掉落在石凳上也渾然不覺,快步走到門邊,深吸了一口氣,才顫抖著手拉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的人,正是她日夜牽掛的張宗興。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普通長衫,戴著禮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份熟悉的氣息和挺拔的身姿,她絕不會認錯。
月光流淌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略顯清瘦卻依舊堅實的輪廓。他抬起頭,帽簷下的目光與她撞個正著。
那目光深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還有一絲未散盡的硝煙火氣,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彷彿冰河解凍,漾開了一圈極其細微卻真實的暖意。
“張先生……”婉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這三個字。
“郭女士,”張宗興邁步進門,反手輕輕將門關上,動作流暢而警惕。
他摘下帽子,露出完整的面容,雖然刻意打理過,但眼底的血絲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瞞不過她的眼睛。
“夜裡風涼,怎麼不在屋裡等?”他的語氣帶著慣常的剋制,卻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屋裡悶,外面……涼快些。”婉容低下頭,掩飾著自己過快的心跳和微微發燙的臉頰。她引著他走向石桌,動作有些慌亂地拿起茶壺,
“我……我泡了君山銀針,還溫著,你喝一點解解乏。”
她斟茶的手微微顫抖,險些將茶水灑出杯外。一隻溫暖而略帶薄繭的大手適時地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茶壺。
“我自己來。”張宗興的聲音近在咫尺。
婉容觸電般縮回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度一路灼燒,直抵心尖。她不敢抬頭看他,只能盯著石桌上那些跳躍的光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張宗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卻沒有立刻喝。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根,看著她在這靜謐夏夜裡,美得如此驚心動魄,又如此脆弱易碎。
他知道她擔心,知道她害怕,知道她在這孤寂的院落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繫於他一身。這份沉甸甸的依賴與情意,讓他感動,更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與……悸動。
他放下茶杯,聲音低沉而清晰:“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婉容心中緊繃的閘門。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急忙側過身,用帕子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不是委屈,而是後怕,是那種懸空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到實處時,難以自控的戰慄。
看著她微微抽動的肩膀,張宗興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幾乎要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給予她最直接的安慰。
但他猛地將手攥緊成拳,像是要把那洶湧的衝動,硬生生鎖進自己的掌心。
亂世未平,危機四伏,他不能,也不敢給她任何不切實際的承諾和越界的溫存。那隻會害了她。
他沉默著,等她情緒稍稍平復。
婉容用力擦乾眼淚,轉過身,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儘管眼圈還是紅的。
“我……我就是風迷了眼睛。”她拙劣地解釋著,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掩飾性地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蔓延開來,卻奇異地讓她鎮定了一些。
“外面……事情還順利嗎?”她輕聲問,不敢問得太細,怕觸及他不能言說的秘密,卻又忍不住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有些波折,但暫時無礙。”張宗興避重就輕,他不想讓她知道閘北那夜的腥風血雨,不想讓她為自己手上沾染的鮮血而恐懼。
“你在這裡,還習慣嗎?缺甚麼少甚麼,一定要告訴下面的人。”
“我很好,甚麼都不缺。”婉容連忙搖頭,目光懇切地看著他,
“你不用擔心我,我……我會好好的,不給你添麻煩。”她只想成為他的慰藉,而不是負擔。
月光靜靜流淌,流螢在他們身邊飛舞,彷彿在無聲地演奏著一支靜謐的夜曲。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石桌的距離,不遠,卻彷彿隔著整個時代的洪流。
張宗興看著她強裝堅強卻難掩柔弱的模樣,看著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情意,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在悄然融化。
他想起蘇婉清冷靜而堅定的眼神,那是可以並肩作戰的默契;而眼前婉容的柔情,則是可以撫慰疲憊的港灣。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在他心中交織、碰撞,讓他倍感煎熬,又莫名貪戀。
“這院子裡的流螢,倒是少見。”他最終將目光投向那些飛舞的光點,轉移了話題,也試圖驅散這過於沉重曖昧的氛圍。
婉順著他目光看去,輕聲應道:“是啊,像不像提著燈籠,在尋找甚麼……”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幾不可聞,“……或者說,在等待甚麼。”
張宗興心中一震,驀然回首看她。
婉容卻已低下頭,專注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的感嘆。只有那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心緒。
夏夜無聲,流螢翩躚。
有些話,無需宣之於口,早已在心照不宣的沉默裡,刻骨銘心。
他知道她在等待,她知道他身不由己。
這亂世中的一點溫情,如同這夏夜的流螢,美麗,短暫,卻足以照亮彼此前行路上,最黑暗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