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一艘吃水頗深、船體斑駁的貨輪,如同疲憊的巨獸,緩緩駛入吳淞口,最終停靠在浦東一處由杜月笙勢力牢牢掌控的偏僻碼頭。
這裡遠離外灘的燈火輝煌,只有零星幾盞昏黃的路燈,映照著潮溼的空氣和忙碌的碼頭工人身影。
船板剛剛搭穩,一個高大卻略顯蹣跚的身影便率先出現在船舷邊。
正是趙鐵錘。
他換上了一身粗布短打,臉上風霜之色未褪,但那雙虎目中的精氣神卻已恢復了大半,只是更深沉,更內斂,彷彿將東京的血火與多摩川畔的寧靜都沉澱在了眼底。
他的動作依舊沉穩有力,但細心觀察,能發現他左腿行動時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小野寺櫻。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在上海灘看來有些過時的日本女學生制服,外面罩著一件趙鐵錘不知從何處弄來的、略顯寬大的深色外套,將她纖細的身軀包裹其中。
她緊緊挨著趙鐵錘,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對陌生環境的不安與警惕,雙手下意識地攥著趙鐵錘的衣角,像一隻受驚後依賴著唯一庇護的小鹿。
碼頭上混雜的氣味、工人們投來的打量目光,都讓她感到無所適從。
張宗興、阿明以及傷勢初愈的李振邦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當看到趙鐵錘真真切切地踏上上海的土地時,李振邦那隻獨臂猛地抬起,似乎想狠狠拍一下兄弟的肩膀,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化為一個重重的、包含萬千情緒的點頭,虎目瞬間溼潤。
阿明則是上前一步,用力抱了趙鐵錘一下,低聲道:“回來就好!”
張宗興的目光最先落在趙鐵錘身上,確認他無性命之憂後,便迅速轉向他身後那個明顯是日本人的少女。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平靜。
他迎上前,拍了拍趙鐵錘的另一邊肩膀,沉聲道:“辛苦了,錘子。”隨即,他的目光溫和地看向小野寺櫻,用盡量放緩的語速問道:“這位是……?”
趙鐵錘側過身,將小野寺櫻稍稍護在身後,聲音低沉卻堅定:
“興爺,她叫小野寺櫻。在東京,是她救了我的命。”他沒有過多解釋,但這句話裡蘊含的分量,足以說明一切。
小野寺櫻雖然聽不懂中文,但能感受到氣氛和趙鐵錘保護她的姿態。
她對著張宗興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用日語說道:“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動作標準而恭謹,帶著日本女性特有的柔順,卻也透著一股背井離鄉的決絕。
張宗興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對身邊人吩咐道:“先安排錘子和這位姑娘去安全屋,找信得過的醫生再給錘子檢查一下傷勢。一切等安頓下來再說。”
眾人迅速行動起來,將趙鐵錘和小野寺櫻護在中間,很快便消失在碼頭複雜的倉庫與巷道陰影中。
回到位於法租界邊緣、由青幫控制的一處僻靜石庫門民居內,氣氛才稍稍放鬆。
醫生為趙鐵錘重新檢查包紮了傷口,確認他恢復得不錯,只是需要時間靜養和進行康復訓練。
小野寺櫻被安排在一間乾淨整潔的廂房,李振邦特意找來了一個曾在大連生活過、會些日語的婆子幫忙照料和溝通。
堂屋裡,只剩下張宗興、阿明和趙鐵錘三人。
“鐵錘,這姑娘……”張宗興點燃一支菸,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卻帶著審視,
“你確定可靠嗎?她的身份,在這上海灘,尤其是眼下這個時節,太敏感了。”
趙鐵錘坐在硬木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如同他從未受傷一般。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著張宗興:
“興爺,我趙鐵錘這條命,是櫻子從鬼門關撿回來的。沒有她,我早就爛在東京的廢墟里了。她……和那些軍國主義者不一樣,她厭惡戰爭,喜歡咱們中國的文化。”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
“我知道這很麻煩,可能會給組織帶來風險。但我不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下。如果組織覺得不妥,我……我可以帶她離開,絕不連累大家。”
他的話簡單,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擔當和情義,卻讓張宗興和阿明動容。
阿明忍不住插話道:
“興爺,錘子哥不是不知輕重的人。這姑娘既然能豁出命救他,想必心地是純善的。只是,日後她的身份,確實需要妥善安排,萬一被日本人或者軍統那邊查到……”
張宗興吐出一口煙霧,繚繞的煙氣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何嘗不知其中的風險?一個日本女人,出現在“闇火”核心成員的身邊,這無異於在身邊放了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
但趙鐵錘的脾氣他了解,重情重義,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這姑娘於趙鐵錘有救命之恩。
“人既然帶回來了,就沒有再推出去的道理。”張宗興最終掐滅了菸頭,做出了決定,
“錘子,你負責看好她,沒有允許,絕不能讓她隨意出門,更不能對外透露她的真實身份和來歷。她的存在,目前僅限於我們幾個核心知道。至於日後……”
他沉吟了一下,
“看看能否透過杜先生的關係,給她弄一個合理的身份遮掩過去。”
趙鐵錘眼中閃過如釋重負的光芒,重重抱拳:
“謝興爺!我趙鐵錘一定約束好她,絕不給大家添亂!”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小野寺櫻端著一壺剛沏好的茶走了進來。
她顯然剛剛洗漱過,換上了一身李振邦讓人送來的、普通中國少女穿的碎花布衫,雖然不合身,卻別有一番清麗。
她不太熟練地按照剛才婆子教的中式禮儀,給張宗興和阿明斟茶,動作小心翼翼,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討好。
張宗興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不摻一絲雜質的眼睛,心中的疑慮稍稍減輕了幾分。或許,在這殘酷的戰爭洪流中,真的存在著一絲超越國界的、純淨的人性之光。
然而,他深知,上海灘從來都不是淨土。
趙鐵錘的歸來固然可喜,但他帶回來的這段不容於世的感情,以及小野寺櫻那敏感的身份,都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必將在這暗流洶湧的孤島上,激起新的、難以預料的波瀾。
歸舟載情,固然溫暖,但滬上的暗礁,卻已悄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