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烈領命去了。
捷報傳到寧遠時,曹文詔正在總兵府裡來回踱步。他接過捷報,看了一遍,哈哈大笑。
“好!中前所拿回來了!”
他提起筆,正要給朝廷寫報捷文書,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總兵大人!朝廷急報!”
曹文詔接過,拆開一看,臉色變了。
馳援廣寧的朝廷軍隊已經趕到,廣寧守住了。可馳援薊鎮的那一路,沒能及時趕到。薊州城破,副總兵殉國,百姓被屠。
薊鎮失守了。
曹文詔的手在發抖。他放下急報,沉默了很久。
“傳令賈副將,讓他儘快回寧遠。”
賈琮回到寧遠時,已經是十月十三。
他剛進城,就發現氣氛不對。街上沒有慶祝中前所收復的喜氣,百姓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臉上帶著悲傷。
“出甚麼事了?”他問身邊的街上的巡邏士兵。
士兵認得賈琮,低聲道:“伯爺,薊鎮丟了。”
賈琮的臉色變了。
他快步走進總兵府,曹文詔正坐在堂上,面前攤著那份急報。見他進來,曹文詔把急報遞給他。
賈琮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薊州城破,守將殉國,百姓被屠。
估計有三萬人被殺。
他的手在發抖。
“總兵大人,”他抬起頭,聲音沙啞,“末將請命,率軍追擊女真人。”
曹文詔看著他。“怎麼追?”
“從寧遠出發,經中前所,直插錦州。”賈琮走到輿圖前,指著上面的標記,“女真人剛打完仗,糧草不繼,士氣低落。朝廷的援軍必然也阻擊過他們了,咱們趁勝追擊,一定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曹文詔沉默片刻,緩緩道:“你怎麼知道朝廷的援軍追擊了嗎?”
賈琮一愣。
曹文詔嘆了口氣。“馳援廣寧的那一路,追了一段就停了。說是糧草跟不上,士卒疲憊。馳援薊鎮的那一路,趕到時城已經破了,女真人早就撤了。”
賈琮的臉白了。
“兩路大軍,都沒能阻攔一下女真人返回?”他的聲音發顫。
曹文詔點點頭。
賈琮站在輿圖前,沉默了很久。他盯著錦州的位置,目光如刀。他恨不得現在就帶著兵殺過去,殺進錦州,殺進女真人的老巢,殺他個天翻地覆。
可他不能。
五千精騎,回來不到兩千六。一萬精兵剛打完中前所,也需要休整。糧草、藥品、器械,樣樣都缺。寧遠的其他軍隊也都是久戰的疲憊之師,面對返回的兩路女真人大軍,實在是有心無力。
“總兵大人,”他低聲道,“末將明白了。追擊的事,先放一放。”
曹文詔拍拍他的肩膀。“你明白就好。先把弟兄們養好,把中前所守好。等下次女真人再來,咱們再打回去。”
賈琮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他站在總兵府門口,望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久久不動。
過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風語小隊的駐地走去。
“衛敏江。”
衛敏江正在整理文書,見他來了,連忙起身。“伯爺。”
“馬三和狗剩有訊息了嗎?”
衛敏江的臉色很難看。“伯爺,卑職正要向您稟報。馬三和狗剩的記號,斷在廣靈縣外。卑職派人去找了,在城外一處荒地裡找到了馬三和狗剩的屍體,身中數刀。馬三……腹部傷口崩裂,血都流乾了。看樣子是自己……”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賈琮的手在發抖。
馬三,跟了他好幾年的老人。從北疆就跟著他,一路出生入死。主動冒險去跟蹤那支賣炮的小隊。沒想到,一去不回。
“人呢?”他的聲音沙啞。
“卑職讓人收斂了,就停在城外義莊。”
賈琮站起身。“帶我去。”
義莊裡,兩具棺材並排擺著。賈琮走到馬三的棺材前,掀開蓋在上面的白布。馬三的臉慘白如紙,雙目緊閉,嘴角卻帶著一絲安詳。
賈琮站在棺材前,沉默了很久。
“狗剩呢?”他問。
衛敏江指了指旁邊的棺材。“在這邊。”
賈琮走過去,同樣掀開白布。狗剩年輕的臉龐上,還帶著臨死前的猙獰。
賈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把他們都葬了吧。”他的聲音很低,“選塊好地方,立塊碑。寫上名字,寫上籍貫,寫上他們做過的事。”
衛敏江點點頭。
賈琮轉過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廣靈縣那邊,派人去查。”他的聲音冷得像刀,“那個賣炮的小隊,還有那個商人打扮的頭領。一定要揪出來,一個都不要放過。”
衛敏江抱拳:“卑職明白。”
賈琮大步走出義莊,朝著城牆走去,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賈琮回頭看了一眼義莊,心中暗暗發誓:馬三,狗剩,你們不會白死。那些賣炮給女真人的混蛋,我賈琮一個都不會放過。
遼東的十月,寒風已起。
中前所的城牆上,賈琮裹著披風,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城下的修復工程正在收尾,被火炮轟塌的北門已經重新砌好,箭垛也加固了一層。百姓們在城牆根下搭起棚子,賣些熱湯麵餅,煙火氣漸漸回到了這座剛剛經歷戰火的小城。
“伯爺,”韓烈走上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陣亡弟兄的撫卹都發下去了。朝廷加賜的銀子,加上咱們煤炭生意的補貼,每家得了八十兩。家中有老人的,又多給了十兩。”
賈琮接過名單,一頁頁翻過去。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籍貫、家眷、撫卹銀兩數。他的手指在“馬三”這個名字上停了一下,沉默片刻,遞還給韓烈。
“做得很好。傷殘的弟兄呢?”
“重傷的二三十二人,輕傷的四百四十人。重傷的養好傷也上不了戰場了,按您的吩咐,願意回鄉的給足路費和安家銀子,願意留下的安排到中前所或前屯衛當屯田兵。有幾個想去京城做事的,已經讓賈芸兄弟安排了。”
賈琮點點頭。他走下城牆,朝城中的傷兵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