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有自己的想法,道:“末將已命人查封陳廣德的家產,不義之財充公。但他的家人……末將以為,陳廣德雖有罪,卻也曾在邊關立過功。抄家是國法,但是法外也有人情,他的家人,雖說跟他享受了榮華富貴,但是跟著受牽連不宜過重。末將斗膽,想請總兵大人行文陳廣德老家官府,抄家時給她們留些銀子,讓她們能活下去。”
曹文詔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你想得周到。”他道,“就按你說的辦。老夫這就讓人行文。”
他喚來中軍,吩咐了幾句。中軍領命去了。
曹文詔又看向賈琮:“你這次來,不只是為了中後所的事吧?”
賈琮點點頭。
“末將還有一事,想請總兵大人相助。”
“說。”
賈琮深吸一口氣,把團練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團練的困境,青壯的艱難,中後所的事讓他更加看清了問題的嚴重性。他說了自己的想法:
“總兵大人,末將知道朝廷沒錢,知道寧遠也難。可團練的事,不能再拖了。團練作用發揮不出來,女真人年年入寇,毀田燒房,百姓活不下去,更沒人願意入團練守邊?沒人願意入團練,團練戰鬥力愈發下滑,女真人侵擾便會愈烈,惡性迴圈啊!末將斗膽,想請總兵大人支援一些銀兩,哪怕不多,也能解燃眉之急。”
曹文詔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賈琮,”他忽然道,“你來了一個多月,給老夫送了一份軍報,一份條陳,現在又親自跑來一趟——你知道這三次,都是來幹甚麼的嗎?”
賈琮一愣,他還真沒意識到這三次有甚麼相同之處。
“都是來要錢的。”曹文詔轉過身,看著他,“軍報要撫卹,條陳要建堡城的銀子,這次親自來,要團練的銀子。”
賈琮張了張嘴,不知該說甚麼。
曹文詔嘆了口氣。
“前兩次,老夫都沒幫上忙。撫卹銀子是朝廷撥的,老夫做不了主。建堡城的條陳,老夫每年上兩次,從來沒批下來過。這次……”
他頓了頓,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這次,老夫還真的不好意思再拒絕你了。”
賈琮眼睛一亮。
“可情況你也知道。”曹文詔道,“全寧遠的團練,都跟你那邊一樣,缺錢少糧,有名無實。老夫手裡那點銀子,哪處都緊巴巴的,實在抽不出太多支援你。”
賈琮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樣吧。”曹文詔道,“你麾下有四千團練,老夫每人撥三兩銀子,一共一萬二千兩。你別嫌少,這還得從別處擠出來。”
一萬二千兩。
賈琮心中快速盤算——四千團練,每人三兩,確實不多。可聊勝於無,總比甚麼都沒有強,只是他還想再討價還價一番。
“多謝總兵大人!”他抱拳道,“只是您看,四千團練,每人三兩,那是一萬二千兩。可這些團練要操練,要發補貼,要置辦兵器甲仗,三兩銀子哪夠?要不您給湊個整,兩萬兩?”
曹文詔氣得吹鬍子瞪眼:“兩萬兩?你當老夫是開銀礦的?把老夫拆了賣了你看看值不值剩下那八千兩!”
“總兵大人,您聽末將說……”賈琮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道理來。
曹文詔被他磨了足足兩刻鐘,最後終於鬆了口。
“行了行了!”他擺手道,“就一萬五千兩,就一萬五千兩!你趕緊給老夫閉嘴!”
賈琮大喜,能多爭取三千兩就是意外之喜了,他連忙起身行禮:“多謝總兵大人!”
曹文詔看著他,無奈地搖搖頭。
從總兵府出來,天色還早。賈琮又去了巡按御史衙門,拜訪了何源。
何源見了他,態度很是熱情。他對於賈琮這樣一位解元出身,會試第二的武將很是讚賞。兩人聊了小半個時辰,相談甚歡。
之後,賈琮又去了幾個要緊的衙門——兵備道、糧儲道、屯田道……一一拜會,混個臉熟。
這一圈走下來,天色已經暗了。
賈琮回到城門口,找到李成,道:“李將軍,末將帶來的三百人馬,想在城外找個地方暫住一晚。不知……”
李成連忙道:“伯爺客氣了。總兵大人已有吩咐,如果伯爺今晚不趕回前屯衛,就讓伯爺的兵馬暫住寧遠右營。右營離城不遠,末將這就帶伯爺過去。”
賈琮點點頭,跟著李成出城。
寧遠右營,距城三十里。
營門大開,一隊士兵列隊迎接。為首一人,虎背熊腰,面容剛毅,正是寧遠右營主將——高猛。
賈琮看見他,愣了一下。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都笑了。
“賈琮!”高猛大步走過來,一拳捶在他肩上,“你怎麼來了?”
賈琮被他捶得一個趔趄,也不惱,笑道:“來向總兵大人彙報軍務,順便借住一晚。沒想到是你這兒。”
高猛哈哈大笑,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好!好!我正愁沒人喝酒呢!來來來,裡面請!”
賈琮被他拖著往裡走,回頭朝羅淮和陳大勇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帶著人馬跟著營中士兵去安頓。
高猛把賈琮拉進自己的營帳,一進門就喊:“來人!擺酒!把我那壇存了五年的老酒搬出來!”
親兵們忙活起來,不一會兒,案上就擺滿了酒菜。
高猛拉著賈琮坐下,親自給他斟滿酒。
“賈琮,你那一仗打得漂亮!”他舉起酒碗,“三百多女真人,陣亡四十四!一比七!我高猛服了!”
賈琮端起酒碗,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你那一仗我也聽說了。”他道,“去年秋天,你帶五百人截殺女真人,誘敵深入,斬了八十多,自己折損三十。也是好樣的。”
高猛擺擺手:“跟你比差遠了。我那是依託地形,打的是伏擊。你那可不僅僅是伏擊,還有野外正面交鋒。”
賈琮搖搖頭:“伏擊也是本事。你高猛能在女真人眼皮底下設伏,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兩人對視一眼,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