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辦產業,貼補將士親屬,這些他懂。可採購豬仔運往遼東……這事兒他從沒幹過。豬仔在路上怎麼餵養?到了地方交給誰?樁樁件件都是麻煩。
但他沒有猶豫。
賈琮既然把事交給他,那就是信得過他。他賈芸再難,也得把事辦妥。
不多時,兩個中年男子匆匆趕來。一個姓張,一個姓王,都是賈琮產業中負責的老手,辦事穩妥,人也靠得住。
“二爺,您找我們?”張掌櫃進門就問。
賈芸把信遞給他們:“你們先看看這個。”
兩人接過信,湊在燈下看了起來。看完之後,面面相覷。
“二爺,”王掌櫃斟酌著開口,“這事兒……可不小啊。採購豬仔倒不難,可要運到遼東……”
“我知道難。”賈芸打斷他,“但這是伯爺交代的事,再難也得辦。”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張掌櫃,你對牲口行市熟,採購豬仔的事交給你。要最好的豬仔,別怕花錢。王掌櫃,你跟著我去遼東,和周將軍一起辦置產業的事。”
張掌櫃一愣:“二爺,您要親自去?”
“對。”
“可這……千里迢迢的,您何必親自跑一趟?”張掌櫃勸道,“派個得力的人去也就是了。”
賈芸搖搖頭。
“你不懂。”他說,“琮三叔把陣亡將士的撫卹看得比甚麼都重。他信上說要派一名得力的掌櫃,可我賈芸不去,誰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賈芸能有今天,全憑琮三叔提攜。”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三叔的事,就是我的事。再遠再難,我也要親自去。”
張掌櫃和王掌櫃對視一眼,不再勸了。
“那豬仔的事……”張掌櫃問。
“你抓緊去辦。”賈芸轉過身,“採購二百頭豬仔,要壯的,路上能扛得住的。準備好之後,等我訊息,我帶著商隊一起走。”
“是。”
王掌櫃又問:“二爺,置產業的事,咱們帶多少銀子?”
賈芸沉吟片刻,道:“先帶五千兩。不夠的話,讓人回來取。”
“二爺放心,”他鄭重抱拳,“小的一定辦好。”
兩人領命去了。
賈芸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氣,把信摺好,小心地收進懷裡。
“娘。”他朝裡屋喊了一聲。
一個老婦人掀簾出來,“芸兒,怎麼了?”她見兒子神色不對,關切地問。
賈芸走過去,扶著母親坐下。
“娘,兒子要去一趟遼東。”
賈母愣住了:“遼東?那不是……那不是打仗的地方嗎?你去那兒做甚麼?”
“芸兒,”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伯爺這是信得過你。你能有今天,是伯爺給的。伯爺的事,你必須親自去。”說著說著,眼淚終於落下來。
賈芸跪下,給母親磕了一個頭。
“娘,您保重。”
前屯衛,分守副將衙門。
賈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自打來了遼東,他就沒閒著。巡視防區,打了一仗,撫卹陣亡,安置傷員,接見將領,商討對策……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幾乎沒有喘息的時候。
可他還是覺得時間不夠用。
周廣提的那些建議——加固烽燧,增派哨探,恢復夜不收,堅壁清野——每一樣都需要銀子。陳文煥提的主動出擊,更需要銀子。
銀子,銀子,還是銀子。
賈琮嘆了口氣。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遠處,軍營裡的操練聲隱隱傳來,整齊而有力。
他想起曹文詔昨日派人送來的那封奏疏副本。
那是曹文詔寫給朝廷的奏疏,請求撥款加固烽燧、修建屯堡。曹文詔在附信中說,這樣的奏疏他每年上兩次,從來沒有批下來過。這次讓賈琮一同署名,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
賈琮看了那封奏疏,沉默了許久。
他不是不知道朝廷的難處。前兩年西南土蠻鬧事,北疆北狄入侵,遼東女真滋擾,山陝一帶又有連續天災,江南賦稅年年縮水……朝廷的財政壓力確實大。
可邊關的將士百姓等不起。
女真人不會因為朝廷沒錢就停止入寇。他們只會來得更勤,搶得更狠,殺得更兇。
賈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沒錢,那就先從不用錢或者用錢少的地方入手。
查清中後所的蹊蹺,培養一支能打探訊息的情報力量——這兩件事,現在就可以做。
叫來羅淮,讓他去傳衛敏江來見他。
很快,羅淮回來了。
“伯爺,”羅淮道,“您方才讓末將去找衛敏江,末將去了,他不在。他手下的人說,衛隊長去了中後所,還沒回來。”
賈琮眉頭微皺:“去了幾天了?”
“四天。”
賈琮沉默片刻。
四天。從中後所到前屯衛,快馬一日可到。衛敏江去了四天,按理說應該有訊息傳回來。可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
“有沒有訊息送來?”他問。
羅淮搖頭:“沒有。”
賈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想起中後所那些團練民壯的眼神——瑟縮,恐懼,麻木。他想起守備陳廣德殷勤周到的笑容,想起團練使秦世傳那雙精明的三角眼。他想起自己臨走時對衛敏江囑託的那句“小心些,中後所那邊或許水深”。
衛敏江不會出甚麼事吧?
“去叫韓烈來。”賈琮道。
片刻後,韓烈匆匆趕來。
“伯爺,您找我?”
賈琮看著他,開門見山:“衛敏江去了中後所,四天了,沒有訊息回來。你帶二百騎兵,往中後所附近移動。不要進城,就在城外盯著。看看中後所有甚麼異常,也方便接應他。”
韓烈神色一凜:“是!”
他轉身要走,賈琮又叫住他。
“韓烈。”
“伯爺?”
賈琮沉默片刻,道:“小心些。如果真有甚麼事,不要輕舉妄動,立刻派人回來報信。”
韓烈點點頭,大步離去。
賈琮站在窗前,望著韓烈遠去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有一種預感——中後所那邊,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