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群婦女抱著包袱跑來了。包袱裡是各種瓶瓶罐罐——止血的草藥、金瘡藥、乾淨的布條,甚至還有幾壇酒。
“讓開讓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擠開人群,蹲在一個傷員身邊,麻利地解開他的衣襟,檢視傷口。她嘴裡唸叨著:“這刀傷,得先清創,再敷藥……來個人,把酒拿來!”
一個婦女遞過酒罈,老太太接過來,咕咚咕咚倒在傷口上。那傷員慘叫一聲,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叫甚麼叫!忍忍!不洗化膿了,你這胳膊就廢了!”
賈琮站在一旁,看著這些村民忙前忙後。他們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刀傷箭創。邊地的百姓,不說家家戶戶,但也不少人參加過團練,上過城牆,都見過血,都知道怎麼救命。
劉老栓湊過來,小心翼翼地說:“將軍,我們這邊這些婆娘,見多了這個,不光有戰事的時候回去幫著救護傷兵,咱們這也都得打個獵進個山,誰家男人沒受過傷?誰家沒救過人?您放心,她們比軍醫差不了多少。”
賈琮點點頭:“多謝。”
劉老栓連連擺手:“將軍您這是打咱們臉!您救了咱們全村人的命,咱們做這點事算甚麼!”
賈琮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一個年輕婦人蹲在一個重傷的親兵身邊,小心翼翼地給他包紮。那親兵傷在腹部,血染紅了半邊身子,臉色慘白如紙。年輕婦人一邊包紮一邊輕聲安慰:“軍爺,忍忍,忍忍就好……”
旁邊一個小女孩捧著一碗水,踮著腳想餵給另一個傷員。那傷員失血過多,嘴唇乾裂,就著碗沿喝了幾口,勉強笑了笑:“謝謝小丫頭。”
小女孩害羞地躲到母親身後,又忍不住探出頭來看。
不遠處,幾個老太太正在給輕傷的親兵上藥。她們一邊上藥一邊絮叨:“這是我家老頭子傳下來的金瘡藥,好使得很……你們這些娃,這麼年輕就上戰場,家裡爹孃該多心疼……”
親兵們紅著眼眶,說不出話來。
賈琮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些人,這些邊地的百姓,他們活得比誰都艱難。女真人年年入寇,他們年年提心吊膽。可他們從沒有放棄過這片土地。他們種地,養家,守城,拼命。
這就是邊民,大虞最不容易的百姓。
約莫半個時辰後,傷員們基本都得到了初步救治。重傷的已經止血包紮,輕傷的敷上了藥,陣亡的遺體被整齊地擺放在一旁,用白布蓋住臉。
賈琮清點了一下——陣亡十一人,重傷十七人,輕傷三十餘人。一場激戰,折損過半。
他的心沉甸甸的。
這時,劉老栓又跑來了。他滿臉堆笑,搓著手說:“將軍,村裡準備好了飯菜,您和軍爺們賞臉用點吧?都是粗茶淡飯,但管飽!”
賈琮這才注意到,村口已經擺上了幾張桌子,上面熱氣騰騰地擺滿了碗筷。幾個婦女正端著盆往桌上放東西——大盆的燉雞,大碗的雜糧飯,還有幾碟鹹菜。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
這些百姓,把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都拿出來了。拒絕,反而辜負了他們的心意。
“好。”賈琮點點頭,“多謝了。”
劉老栓高興得跟甚麼似的,連連擺手:“將軍您這是打咱們臉!您救了咱們,咱們做這點事算甚麼!”
賈琮招呼親兵們去吃飯。那些渾身是血計程車卒們,有些猶豫,怕弄髒了百姓的東西。劉老栓急了:“軍爺們這是幹甚麼!髒了洗洗就是了!快坐下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村民們也紛紛上前,拉著親兵們往桌邊坐。那些被拉著坐下的親兵,眼眶又紅了。
賈琮卻沒有去吃飯。
他站在農田邊,望著那片被血染紅的土地,望著那些被踏爛的禾苗,心中翻湧著方才那一戰的每一個細節。
女真人的兇悍,超出了他的預料。
即使處於那樣不利的局面——馬速起不來,隊形散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仍然在拼命反抗。沒有人投降,沒有人逃跑,被砍倒了爬起來繼續砍,被刺穿了還在嚎叫著往前撲。尤其是那個女真將領的親兵,簡直像瘋了一樣。
如果不是藉助地形,如果不是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如果雙方在硬地上正面交鋒——
自己能贏嗎?
賈琮不敢肯定。
他的親兵,是他從金吾前衛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或者是跟隨他在北疆血戰過的老兵。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敢打敢拼。在京城,在遼東,他們都是當之無愧的精銳中的精銳。
可面對女真人,面對這樣一支普通的、三分之一牛錄的女真騎兵,他們贏得並不輕鬆。
陣亡十一人,重傷十七人,輕傷三十餘人。而女真人,死了七十多,逃了二十幾。
一比二的戰損。
如果公平交戰,如果地形對等,如果對方早有準備——
賈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明白,為甚麼遼東邊軍年年損兵折將,為甚麼郭海峰那樣嚴苛的規矩都沒能讓邊軍能夠主動出擊,為甚麼朝廷寧可放任小股女真入境燒殺也不肯分兵駐防村落。
因為女真人,是真的難纏。
“伯爺。”
羅淮的聲音打斷了賈琮的思緒。他走過來,低聲道:“伯爺,您也去吃點東西吧。一天沒吃東西了。”
賈琮搖搖頭,示意他等等。
“羅淮,”他忽然道,“方才那一戰,你怎麼看?”
羅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沉默片刻,低聲道:“女真人……確實兇悍。如果不是伯爺選的地形好,時機掐得準,咱們……”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賈琮點點頭。
“你去把劉保正和老孟叫來。”他說,“我有話說。”
不多時,劉老栓和老孟匆匆趕來。老孟身上還沾著血,方才他也參戰了,砍翻了兩個女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