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心的呼救聲,在瀰漫著淡黃色毒瘴的丹房廢墟中迴盪,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崩潰的驚恐和絕望。
她手中的那滴萬年靈乳,如同最甜美的誘餌,散發著令人心醉神迷的濃郁靈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只有毒瘴在無聲地飄蕩,廢墟在死寂中沉默。
躲藏在暗處的黃一夢,神識如同最精密的蛛網,覆蓋著以幻心為中心、半徑三十丈的每一個角落。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十二枚融合了破軍星煞的星軌鏢在她袖中輕輕震顫,如同蟄伏的毒蛇,等待著獵物露頭的瞬間。
熊大力藏在一堵斷牆後,雙手緊握著鑌鐵短棍,肌肉繃得像鐵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興奮和嗜血的光芒——就像一頭即將撲殺獵物的猛虎。
雷豹則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貼在煙囪的陰影裡,彎刀反握,呼吸近乎消失。
司徒皓帶著陳石、張鐵,埋伏在另一側相對完整的丹房殘骸中。
司徒皓握著劍柄的手心有些出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緊張和期待。
他見識過黃一夢的手段,知道這女人佈局算計的本事有多可怕。
但這次面對的可是七情谷的喜使,元嬰級別的老怪物……真的能成嗎?
陳石和張鐵則更加緊張。他們是司徒家的護衛,見過廝殺,但很少參與這種以弱釣強、生死一線的埋伏。
兩人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幻心周圍,喉嚨發乾,心臟狂跳。
而作為誘餌的幻心,此刻的感受最為煎熬。
她站在那座被破開大門的丹房前,背對著黑黢黢的洞口,彷彿能感覺到從那黑暗中透出的、冰冷的注視。
手中的萬年靈乳如同烙鐵般燙手,散發出的靈氣波動更像是在大聲宣告:“快來搶我!這裡有肥羊!”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冷汗,不受控制地從她額角滑落,浸溼了鬢角的亂髮。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彷彿下一刻就要炸開。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脊椎,讓她渾身發冷,四肢僵硬。
但她不能退縮,不能露餡。
她只能一遍遍在心裡告訴自己:演下去!演得越真,活下去的機會越大!黃一夢在看著,她承諾會出手……雖然那承諾有多少可信度,天知道。
“救……救命……”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帶上了真實的顫抖,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黃長老……她快不行了……誰……誰能救她……”
就在她的神經繃緊到極限,幾乎要忍不住轉身逃跑的瞬間——
“嘻嘻……”
一聲突兀的、尖細的、帶著說不出的詭異愉悅感的輕笑,突然從她身後那座丹房的深處傳來。
那笑聲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直接鑽入人的耳膜,直透心底,勾起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幻心身體猛地一僵,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來了!
她強忍著回頭看的衝動,反而像是被嚇到了一樣,踉蹌著向前跑了兩步,臉上的驚恐更加真實——這次不是演的。
“誰……誰在裡面?”她聲音顫抖,握緊手中的靈乳,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求求你……救救黃長老……這滴萬年靈乳……給你……”
“嘻嘻嘻……”笑聲更加清晰,也更加愉悅,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其有趣的畫面,“萬年靈乳?好東西啊……”
話音未落——
“咻!咻!咻!”
三道細如髮絲、幾乎完全透明的絲線,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從丹房門口的陰影中激射而出!目標不是幻心手中的靈乳,而是她的雙手、雙腳和脖頸!
情絲繞!
快!準!狠!
幻心瞳孔驟縮,她早有防備,但絲線的速度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期!她體內被封印大半的修為瘋狂運轉,身形極力向側面扭動,同時將手中的萬年靈乳朝著側前方用力丟擲!
“噗!”
左肩一陣劇痛!一道情絲繞擦著她的肩膀掠過,帶起一溜血花!另外兩道絲線也被她險之又險地躲開。
而被她丟擲的那滴萬年靈乳,劃出一道弧線,朝著黃一夢等人埋伏的側面區域落去。
“哎呀,還想跑?”那尖細愉悅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丹房門口,陰影如同活物般蠕動、凝聚。
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穿著花花綠綠、如同戲服般誇張袍子的男人。他臉上戴著一個笑眯眯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白色笑臉面具,只露出一雙細長的、彎成月牙狀的眼睛。面具下的眼睛,瞳孔竟然是詭異的粉紅色,此刻正閃爍著興奮、殘忍和愉悅的光芒。
他左手五指張開,每根手指的指尖都連線著一根近乎透明的、微微顫動的絲線——正是剛才攻擊幻心的情絲繞。
七情谷喜使,笑面佛!
他出現得如此突兀,卻又彷彿早已在那裡等了很久。
“元嬰三層……”隱藏在暗處的黃一夢,瞬間判斷出了對方的修為。比她預想的還要高一層!喜使在七情谷七情使中排名第二,僅次於哀使柳如煙(已隕落),實力果然不容小覷。
笑面佛看都沒看受傷踉蹌的幻心,他那雙粉紅色的月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滴被拋飛的萬年靈乳,眼中貪婪一閃而過。
“萬年靈乳……嘻嘻,是我的了。”
他右手抬起,五指虛抓,一股無形的吸力就要將那滴靈乳攝來。
就在此時——
異變陡生!
那滴飛在半空的萬年靈乳,突然“噗”地一聲,自行炸開!
沒有爆炸的衝擊波,也沒有靈氣的狂湧。
炸開的靈乳,化作一大片淡金色的、帶著濃郁靈氣的霧氣,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了方圓十丈的範圍!
這霧氣不僅遮擋視線,更嚴重干擾了神識感知!
“嗯?”笑面佛的動作一滯,面具下的眼睛閃過一絲錯愕。靈乳怎麼會自己炸開?難道……
他反應極快,身形立刻就要暴退!
但,晚了。
“動手!”黃一夢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告,在霧氣瀰漫的瞬間響起!
最先發動攻擊的,不是黃一夢,也不是熊大力或雷豹。
而是——幻心!
就在靈乳炸開、霧氣瀰漫、笑面佛注意力被轉移的千鈞一髮之際,原本踉蹌受傷、看似驚慌失措的幻心,眼中陡然閃過一絲狠辣和決絕!
她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黃一夢讓她當誘餌,絕不僅僅是吸引對方現身那麼簡單!她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否則事後清算,她第一個倒黴!
“七情亂心·驚!”
她不顧左肩的傷口劇痛,雙手結印,體內勉強恢復的一絲真元和神魂之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一道無形的、直刺神魂的“驚懼”情緒波動,如同無形的尖錐,狠狠刺向近在咫尺的笑面佛!
這一擊,毫無徵兆!距離太近!而且是同源功法(都是七情谷情緒秘術)的偷襲!
笑面佛猝不及防,神魂猛地一顫!雖然以他元嬰三層的神魂強度,這種程度的偷襲不足以造成重創,但那股突如其來的“驚懼”感,還是讓他的動作、思維,出現了極其短暫——可能只有十分之一息——的遲滯和混亂!
十分之一息,對於頂尖修士而言,足夠做很多事了。
“星軌·破軍!”
黃一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一處斷牆後閃現!她右手一揮,十二點暗金色夾雜暗紅血絲的寒芒,撕裂淡金色的靈氣霧氣,以一種刁鑽到極致、快如閃電的軌跡,射向笑面佛周身十二處要害!
這一次的星軌鏢,與之前截然不同!
鏢身上那些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此刻全部亮起!一股至剛至猛、鋒銳無匹的“破軍星煞”氣息,如同沉睡的兇獸甦醒,隨著星軌鏢的激射轟然爆發!
嗤嗤嗤——!
空氣被撕裂的尖嘯聲連成一片!
笑面佛剛剛從“驚懼”干擾中掙脫,就感覺一股令他頭皮發麻的死亡危機籠罩全身!他怪叫一聲,身上那件花花綠綠的袍子驟然爆發出刺目的七彩光芒,形成一層厚厚的、不斷扭曲變幻的七彩光罩!
同時,他左手五指瘋狂抖動,五根情絲繞在身前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透明絲網!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鐵交擊聲爆響!
十二枚星軌鏢,狠狠撞在七彩光罩和情絲繞組成的雙重防禦上!
第一重防禦,情絲繞組成的絲網,在接觸到星軌鏢的瞬間,就被上面附著的破軍星煞那至剛至猛的鋒銳煞氣,摧枯拉朽般撕裂、崩斷!五根情絲繞,瞬間斷了三根!
第二重防禦,那七彩光罩劇烈震顫,光芒急速黯淡!星軌鏢如同鑽頭般瘋狂旋轉、突進!光罩表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甚麼?!”笑面佛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驚駭之色!他這件“七情護身袍”可是下品法寶中的極品,防禦力極強,竟然一個照面就被打得瀕臨破碎?那些暗金色的飛鏢是甚麼鬼東西?!上面的煞氣……好恐怖!
他當機立斷,不再硬抗,身形如同沒有骨頭的泥鰍,急速向後滑退,試圖重新躲回丹房深處的陰影。
但黃一夢豈會給他這個機會?
“星眸·寂淵!”
她眼中暗金色星芒大盛,一道無形的、蘊含著濃郁寂滅意境的神魂衝擊,如同無形的利箭,後發先至,狠狠撞入笑面佛的神魂!
“呃啊——!”
笑面佛悶哼一聲,身形猛地一僵,後退的動作出現了明顯的遲滯。雖然他神魂強大,瞬間就驅散了大部分寂滅之意的侵蝕,但這一剎那的僵硬,在生死搏殺中,足以致命!
“給老子留下!!”
熊大力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他從另一側斷牆後猛撲而出,整個人如同一頭髮狂的蠻象,雙拳覆蓋著厚厚的土黃色石甲,帶著開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狠狠砸向笑面佛的後心!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正是笑面佛神魂受創、身形遲滯的瞬間!
與此同時,雷豹的身影如同真正的鬼魅,從煙囪陰影中閃現,彎刀化作一道銀亮的弧光,悄無聲息地抹向笑面佛的脖頸!角度刁鑽,狠辣無比!
司徒皓、陳石、張鐵三人也沒有閒著。司徒皓劍指一點,佩劍化作一道青色驚鴻,直刺笑面佛右肋!陳石和張鐵則各自激發符籙,數道風刃和火箭從側面襲擾,封鎖閃避空間!
一瞬間,笑面佛陷入了四面楚歌、八面埋伏的絕境!
前有黃一夢那恐怖的星軌鏢追擊,後有熊大力的蠻力重拳,側有雷豹的絕命刀光,還有司徒皓的飛劍和兩名護衛的符籙干擾!
更讓他心寒的是,那個本該是“誘餌”、被他輕視的幻心,竟然在關鍵時刻反水偷襲,壞了他一絲先機!
“你們……找死!!!”
絕境之下,笑面佛發出尖厲的咆哮,面具下的粉紅眼睛瞬間充血,變得猩紅一片!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扭曲的“狂喜”情緒,如同火山般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他不再後退,也不再防禦。
而是——拼命!
他左手剩餘的兩根情絲繞猛地收回,反手刺向自己的太陽穴!
“七情燃魂·喜煞爆!”
他竟然要燃燒部分神魂和精血,引爆自身修煉的“喜煞”,進行無差別的、同歸於盡式的神魂衝擊!
一旦讓他成功引爆,方圓數十丈內,所有金丹期修士的神魂都會遭受重創甚至湮滅!元嬰期也要頭暈目眩,戰力大損!
“想自爆?問過我沒有!”
黃一夢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對方狗急跳牆的可能。
就在笑面佛左手情絲繞即將刺入太陽穴的瞬間——
一直懸浮在黃一夢身前、作為防禦和控場的那面由星軌鏢組成的圓形陣圖,突然解體!
十二枚星軌鏢如同有生命的蜂群,瞬間改變軌跡,不再攻擊笑面佛的身體,而是……射向他左手那兩根情絲繞,以及他周身幾處運轉功法的關鍵竅穴!
同時,黃一夢左手一揚,一顆雞蛋大小、表面跳躍著刺目雷光的珠子,被她全力擲向笑面佛的面門!
破邪雷珠!而且是經過她星辰之力短暫溫養、威力更強的破邪雷珠!
“不——!!!”
笑面佛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之色!
他此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又處於燃魂秘術啟動的關鍵節點,根本來不及變招防禦!
“轟隆——!!!”
刺目的雷光,伴隨著至陽至剛的破邪雷霆,轟然炸開!將笑面佛整個人吞沒!
緊隨其後的,是熊大力的重拳、雷豹的刀光、司徒皓的飛劍……
以及,十二枚帶著破軍星煞、鋒銳無匹的星軌鏢!
淡金色的靈氣霧氣,被狂暴的能量衝擊吹散。
煙塵緩緩落下。
丹房門口,只剩下一個深深的大坑,坑底散落著花花綠綠的破碎布片、斷裂的情絲繞、以及一灘混合著焦黑碎肉和骨渣的汙穢。
七情谷喜使,笑面佛。
卒。
屍骨無存。
現場一片寂靜。
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雷霆氣息和血腥味。
熊大力喘著粗氣,看著坑底的慘狀,咧嘴笑了:“嘿嘿,元嬰三層?也不過如此嘛!”
雷豹默默收回彎刀,刀身上沾染了一絲黑紅色的血跡,被他輕輕甩掉。
司徒皓三人則是心有餘悸,看向黃一夢的目光,敬畏之色更濃。剛才那一連串的配合、算計、絕殺……簡直如同藝術。這女人,太可怕了。
幻心癱坐在地上,左肩傷口流血不止,臉色慘白如紙,但眼中卻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複雜的快意。笑面佛死了……那個以折磨同門為樂的變態瘋子,終於死了。
黃一夢走到坑邊,低頭看了一眼,伸手虛抓。
幾件物品從汙穢中飛出,落入她手中。
一個碎裂的白色笑臉面具。
幾截斷裂的、材質特殊的透明絲線(情絲繞殘骸)。
一個巴掌大小、繡著“喜”字的錦囊(儲物袋,被雷劈得焦黑,但似乎還能用)。
她收起這些東西,然後轉身,看向那座黑黢黢的丹房。
“裡面的朋友……”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丹房深處,“戲看完了,是不是該出來了?”
“還是說,要我‘請’你們出來?”
丹房深處,沉默了幾息。
然後,一個虛弱、卻依舊帶著幾分清朗的男聲,帶著苦笑傳來:
“黃長老……果然還是瞞不過你。”
腳步聲響起。
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以及一道緊貼牆壁的陰影,緩緩從丹房深處的黑暗中走出。
正是白慕雲、莫老,以及……影一。
白慕雲臉色蒼白,左臂包紮著,滲透出暗紅色的血跡,氣息萎靡,顯然受傷不輕。莫老扶著他,老臉上也帶著疲憊和傷痕。影一則如同真正的影子,沉默地跟在後面,但行動間也略顯遲滯,顯然狀態不佳。
三人看到外面的景象,尤其是坑底笑面佛的殘骸,眼中都露出了震驚和如釋重負的神色。
“黃長老,多謝援手。”白慕雲鄭重地朝黃一夢行禮,語氣真誠,“若非你們及時趕到,設計除掉喜使,我們恐怕……”
“客套話免了。”黃一夢擺擺手,目光掃過他們,“影二呢?”
白慕雲眼神一黯,低聲道:“影二……為了掩護我們撤退,中了喜使的埋伏,已經……隕落了。”
氣氛頓時沉重了幾分。
黃一夢沉默了一下,沒有多說甚麼。修仙界生死無常,她見得太多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她看了看四周,“喜使臨死前可能發出了求救或者警示。七情谷的人,或者其他勢力,隨時可能趕來。我們先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說。”
眾人都點頭同意。
黃一夢走到癱坐在地的幻心面前,丟給她一個小玉瓶:“做得不錯。這是一滴星髓玉液,回去煉化。暫時不會解你封印,但也不會再為難你。”
幻心接過玉瓶,緊緊握在手中,低下頭,聲音沙啞:“……多謝。”
黃一夢不再看她,對眾人道:“走。”
一行人迅速離開這片瀰漫著血腥和丹毒的廢墟,消失在灰暗的建築陰影之中。
片刻之後。
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從不同的方向,悄然出現在丹房廢墟附近。
他們看著坑底的慘狀,又看了看黃一夢等人離開的方向,眼中閃爍著驚疑、貪婪和忌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