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內的時間,彷彿被這片死寂的廢墟同化,流淌得異常緩慢。
洞頂裂縫透下的微光始終保持著那種灰濛濛的亮度,沒有晝夜變化,讓人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透過自身對靈力運轉週期的感知,或者像黃一夢這樣擁有特殊計時方式的修士,才能準確把握時辰。
黃一夢盤膝坐在石洞最深處,看似在閉目調息,實則心神高度集中,等待著那個每天唯一一次的、冰冷而客觀的資訊降臨。
體內,混沌星辰金丹緩緩旋轉,吸收著稀薄的星辰之力,補充著之前戰鬥和救治白慕雲的消耗。
融合了破軍星煞的十二枚星軌鏢,如同十二隻溫順的獵犬,安靜地懸浮在金丹周圍,緩緩吸收著金丹散發的混沌星辰之力,進行著更深層次的溫養和融合。
她能感覺到,星軌鏢的“性格”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原本極致的隱匿和陰柔中,多了一絲破軍星煞帶來的、內斂的鋒銳和煞氣。
就像一條淬了劇毒的柔韌絲線,平時可以悄無聲息地纏繞,一旦爆發,卻能瞬間化為割裂一切的利刃。
“很好。”黃一夢心中滿意。這次冒險獲取破軍星煞,值了。
她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始終籠罩著整個石洞,觀察著每個人的狀態和細微的情緒波動。
白慕雲正在全力煉化體內殘留的星髓玉液藥力,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紅潤,氣息也逐漸穩定下來。
莫老守在一旁,時不時打入一道法訣,輔助他梳理經脈。
影一則如同真正的影子,盤坐在洞口陰影裡,氣息近乎消失,但黃一夢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始終鎖定著洞外。
司徒皓也在調息,但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寧,時不時會悄悄睜開眼,看向黃一夢或者白慕雲的方向,眼神中帶著思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在擔心甚麼?家族的立場?還是這片廢墟的未知?
熊大力最實在,呼哧呼哧地運轉功法,鞏固著金丹五層的境界,身上土黃色光芒吞吐不定,顯然收穫不小。雷豹則一如既往的安靜,如同蟄伏的獵豹,隨時可以暴起。
陳石和張鐵守在洞口預警禁制旁,精神高度緊張,不敢有絲毫懈怠。
幻心縮在角落,煉化著那滴星髓玉液,傷勢基本穩定,修為也恢復到了約莫金丹三層的水平(被封印後)。
她的眼神偶爾會飄向黃一夢,複雜難明。有恐懼,有敬畏,有一絲感激(畢竟給了療傷機會),但更多的是一種深藏的、如同毒蛇般的隱忍和算計。
她在等待,等待一個或許永遠都不會到來的、逃脫或者反噬的機會。
洞內一片寂靜,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和靈力流轉的微弱波動。
這種壓抑的安靜持續了大約一個半時辰。
終於——
辰時到了。
沒有任何預兆,一段冰冷、客觀、百分之百真實完整的資訊,如同早就存在於記憶深處的某個片段,自然而然地浮現在黃一夢的腦海之中:
【辰時資訊:你當前所在石洞東南方向約四十五里處,存在一座名為“星樞殿”的核心遺蹟。
此殿為上古星宮處理星辰事務、排程巡天衛的核心殿堂之一,也是通往星宮真正核心禁地“星源海”的入口所在。
星樞殿被上古“周天星辰禁斷大陣”殘部封印,需至少三枚“星鑰”(玄龜、朱雀、白虎、青龍)或“隕星核晶”作為信物,配合特定時辰的星力潮汐,方可開啟外層禁制。
目前星樞殿外圍區域,已有三批勢力潛伏窺探:其一為青陽宗殘部(赤陽真人等三人,含一名新出現的元嬰二層長老“火雲子”);其二為神秘黑袍組織“幽影會”成員(
五人,首領疑似元嬰三層,擅長隱匿襲殺);其三為自稱“星隕閣”的勢力(四人,皆金丹九層以上,精通星辰陣法與機關,目的明確為奪取星宮傳承)。
三方彼此忌憚,尚未發生大規模衝突,但都在等待“信物持有者”出現。一個時辰後(巳時初),星樞殿上空的星力潮汐將出現短暫波動,是外層禁制最薄弱的時刻,也是各方最可能動手的時機。
注:星樞殿地底深處,封印著一頭因星宮覆滅而陷入沉眠的“鎮殿星獸”殘魂,實力相當於元嬰六層,若禁制被暴力破壞或特定條件觸發,有可能甦醒。】
資訊到此結束。
黃一夢緩緩睜開眼,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星樞殿!
通往核心禁地“星源海”的入口!
還有……三批勢力在守株待兔,等著她這個“信物持有者”上門!
“星隕閣”?這是個新名字。精通星辰陣法與機關?專門衝著星宮傳承來的?看來對上古星宮瞭解很深啊。
青陽宗殘部居然又冒出來個元嬰二層長老“火雲子”?加上赤陽真人(元嬰三層),那就是兩個元嬰了。有點麻煩。
“幽影會”?黑袍組織?是之前那些黑袍面具人背後的勢力?首領疑似元嬰三層……擅長隱匿襲殺,這種敵人最是難纏。
最關鍵的是,那頭沉眠的“鎮殿星獸”殘魂!元嬰六層!哪怕只是殘魂,也絕對不是現在的她能硬撼的。必須智取,不能驚動。
資訊給出了明確的時間點——一個時辰後,巳時初,星力潮汐波動,禁制最薄弱。
也就是說,她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做決定,做準備。
去,還是不去?
去了,就是主動跳進三方勢力埋伏的陷阱,還要面對可能甦醒的元嬰六層星獸殘魂。
不去,就錯過了進入星宮核心禁地的機會,也避開了眼前的危險。但在這片廢墟里,危險無處不在,躲避不是長久之計。而且,星宮的核心傳承、星源海的秘密……這些誘惑太大了。
黃一夢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心中就有了決斷。
去!
當然要去!
但不是傻乎乎地直接衝過去送死。
她需要計劃,需要利用資訊差,需要……讓那些守株待兔的傢伙們,先自己打起來!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都醒醒。”黃一夢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洞內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紛紛從調息中醒來,看向她。
“黃長老,可是有決定了?”白慕雲首先開口,經過調息和星髓玉液的滋養,他的氣色好了很多,眼中重新恢復了清朗和銳利。
司徒皓也緊張地看著黃一夢,等待下文。
黃一夢站起身,走到石洞中央。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白慕雲、司徒皓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剛得到確切訊息。”她開門見山,但隱瞞了訊息來源,“東南方向四十五里,有一座‘星樞殿’,是通往這片廢墟真正核心區域‘星源海’的入口。”
“星源海?!”莫老失聲驚呼,老臉上滿是震驚,“傳說中上古星宮收藏核心傳承、孕育星辰本源、甚至是連線諸天星辰的神秘之地?它……它真的存在?而且入口就在這裡?!”
白慕雲和司徒皓眼中也爆發出驚人的光芒!星源海!這名字在各大勢力關於上古星宮的零星記載中,都佔據著最核心、最神秘的位置!那裡可能藏著直指大道的完整傳承、無窮的星辰寶物、甚至……成仙的機緣!
“訊息可信嗎?”白慕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可信。”黃一夢語氣篤定,“但問題是,星樞殿被上古禁制封印,需要至少三枚‘星鑰’或者‘隕星核晶’作為信物才能開啟。而現在,至少有四批人,正等在星樞殿外面,等著‘信物持有者’上門。”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青陽宗殘部,至少兩名元嬰。一個叫‘幽影會’的黑袍組織,首領疑似元嬰三層。還有一個叫‘星隕閣’的勢力,專門研究星辰陣法,衝著傳承來的。最後一批……就是我們。”
洞內頓時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三名元嬰!還有精通陣法的勢力!這陣容……
“這……這是龍潭虎穴啊!”陳石臉色發白,聲音有些顫抖。張鐵也是面無人色。
司徒皓眉頭緊鎖,看向黃一夢:“黃長老,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機會與風險並存。”黃一夢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星源海的誘惑,不用我多說。但直接衝過去,等於把自己和信物一起送到他們嘴邊。我們需要一個計劃。”
“黃長老莫非已有對策?”白慕雲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經歷了這麼多,他對黃一夢的謀算能力有著近乎盲目的信心。
“談不上對策,只是一個想法。”黃一夢走到石洞牆壁旁,隨手撿起一塊碎石,在地上簡單畫了起來,“你們看,這是星樞殿,周圍有三批勢力潛伏。他們彼此忌憚,暫時沒有動手,都在等‘魚’上鉤。”
她用碎石點出三個位置,代表三方勢力。
“那我們這條‘魚’,如果不去咬鉤呢?”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如果我們……扔出另一個更香、更明顯的‘餌’,讓他們自己先打起來呢?”
司徒皓眼睛一亮:“黃長老的意思是……禍水東引?製造混亂?”
“沒錯。”黃一夢點頭,“星樞殿的禁制,一個時辰後(巳時初)會因為星力潮汐波動而變得最薄弱。那是他們最可能動手,也最可能放鬆警惕的時刻。”
“我們可以提前放出訊息,或者說……製造一個假象。”她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比如,讓其中一方‘偶然’發現,另一方手中也有‘星鑰’或者類似信物的線索。比如,讓‘星隕閣’的人,‘意外’得知青陽宗或者幽影會掌握了快速破解禁制的方法……”
“只要他們彼此猜忌、衝突,我們就有機會渾水摸魚,趁機開啟禁制,進入星樞殿。甚至……可以利用星樞殿內部的複雜環境和可能存在的危險(比如沉睡的鎮殿星獸),反過來坑他們一把。”
白慕雲聽得心潮澎湃,但隨即又皺起眉頭:“計劃雖好,但如何實施?我們人手不足,對那三方勢力瞭解也不深,如何能精準地挑撥離間?萬一弄巧成拙,讓他們聯合起來先對付我們……”
“這就需要一些……小小的技巧,和合適的人選了。”黃一夢的目光,緩緩轉向角落裡的幻心。
幻心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又是我?!
“幻心姑娘,”黃一夢走到她面前,語氣溫和,眼神卻冰冷如刀,“你修煉《七情幻心訣》,最擅長洞察和挑動情緒,偽裝和表演更是你的拿手好戲。而且……你對七情谷,對喜使,甚至對可能存在的其他七情谷成員,應該很瞭解吧?”
幻心喉嚨發乾,艱難地開口:“你……你想讓我做甚麼?”
“很簡單。”黃一夢微微一笑,那笑容卻讓幻心毛骨悚然,“你偽裝成‘僥倖從喜使手下逃脫、身負重傷、倉皇尋找同門報信’的七情谷弟子。你可以‘不小心’洩露一些‘秘密’,比如……你在逃亡途中,親眼看到‘幽影會’的黑袍人,從一具古修遺骸上,找到了一枚‘疑似星鑰’的碎片。或者,你‘無意間’聽到青陽宗的人密談,說他們掌握了某種能暫時遮蔽星樞殿禁制感應的秘法……”
“你不需要直接面對那些元嬰,只需要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點,‘恰好’被其中一方勢力中實力較弱、好奇心重、或者貪功冒進的弟子‘發現’就行。以你的演技和情緒操控能力,讓他們相信你的‘悲慘遭遇’和‘無意洩露’的秘密,應該不難吧?”
幻心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我……我現在修為被封大半,傷勢未愈,萬一被識破,或者被他們抓住搜魂……”
“所以我會給你一些保障。”黃一夢打斷她,取出兩樣東西。
一張淡銀色的、繪製著複雜星辰紋路的符籙——熒惑符(干擾、迷惑)。
一顆龍眼大小、內部彷彿有星雲流轉的深藍色珠子——這是她用星辰之力配合少量寂滅星塵煉製的“星爆珠”,威力不如破邪雷珠,但爆炸時會產生強烈的星辰光芒和寂滅波動,干擾神識,製造混亂,是絕佳的逃跑掩護。
“這張符可以加強你的隱匿和干擾能力,這顆珠子關鍵時刻可以製造混亂,幫你脫身。”黃一夢將兩樣東西塞到幻心手裡,“另外,事成之後,我可以再給你一滴完整的星髓玉液,並且……暫時解開你三成修為的封印。”
幻心握著那兩樣東西,如同握著燒紅的炭。她知道,這又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務。但黃一夢給出的條件……太誘人了。完整的星髓玉液,解開三成封印……這意味著她有機會恢復更多實力,擁有更多自保和……翻盤的資本。
而且,她沒得選。
“……好。”幻心咬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去。但我需要知道更詳細的情報,比如那三方勢力可能的活動範圍、人員特徵,以及……我‘逃脫’的路線和‘偶遇’的最佳地點。”
“沒問題。”黃一夢滿意地點點頭,開始詳細講解她從【每日仙緣】資訊中分析出的三方勢力可能的位置、特徵,以及她為幻心設計的“逃亡劇本”。
白慕雲、司徒皓等人聽著黃一夢細緻到可怕的佈局,心中都是凜然。這女人,算計起人來,簡直滴水不漏。
“幻心姑娘負責製造混亂和猜忌。”黃一夢佈置完幻心的任務,看向其他人,“而我們,則需要提前潛入星樞殿附近,尋找最佳的觀察和動手位置。白公子,你和莫老、影一傷勢未愈,不宜正面強攻,但你們的經驗和見識對我們很重要。司徒公子,你和兩位護衛,負責側面策應和預警。”
她最後看向熊大力和雷豹:“大力,豹子,你們跟我一起,作為主力突擊。我們的目標,不是在混戰中殺多少人,而是趁亂開啟禁制,進入星樞殿!一旦進入,立刻利用內部環境擺脫追兵!”
“是!”眾人齊聲應道,眼中都燃起了鬥志和……對未知機緣的渴望。
“記住,”黃一夢語氣轉冷,目光如刀,“一切行動,聽我指揮。擅自行動者,後果自負。”
沒有人懷疑她這話的分量。
“現在,檢查裝備,調整狀態。幻心,你先走,按計劃行動。半個時辰後,我們出發。”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幻心深吸一口氣,將那滴完整的星髓玉液含入口中,快速煉化,恢復狀態。
然後,她按照黃一夢的指導,用廢墟中的灰塵和血跡將自己弄得更加狼狽,眼神也調整到那種驚魂未定、恐懼中帶著一絲僥倖的複雜狀態。
她看了一眼黃一夢,轉身,悄無聲息地溜出石洞,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廢墟陰影中。
石洞內,黃一夢看著幻心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幽光。
釣魚的餌,已經撒出去了。
現在,就等著看……哪條魚先忍不住,跳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