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音玉簡靜靜地躺在檀木桌案上,溫潤的白玉在殿內明珠映照下流轉著微光,卻讓錢萬鈞感覺刺眼無比。
他盯著那枚玉簡,彷彿那是甚麼毒蛇猛獸。殿內的空氣凝滯了,連侍立在旁的幾個心腹弟子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喘。
他們雖然沒聽到玉簡裡的內容,但看副盟主那鐵青的臉色就知道——出大事了。
黃一夢好整以暇地端起旁邊侍女剛奉上的靈茶,吹了吹浮沫,淺啜一口。嗯,錢萬鈞這兒的茶倒是不錯,至少比蘇憐星那邊的大路貨強點。
“錢副盟主?”她放下茶盞,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這玉簡裡的聲音,您聽著耳熟嗎?我怎麼覺得,像是您那位得力手下錢祿執事的聲音呢?”
錢萬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怒和一絲慌亂。他畢竟是經營多年的副盟主,城府極深,知道此刻絕不能自亂陣腳。
“黃長老。”他聲音乾澀,“僅憑一段不知真假的留音,就想定錢祿的罪?未免太過兒戲。這世上有的是改變聲音、偽造證據的法術和法寶。”
“說得對。”黃一夢點頭表示贊同,又從袖中取出一塊留影石,“所以我還準備了影片……哦不,是影像證據。
這枚留影石裡,記錄了三日前錢祿執事與黑煞幫幫主屠剛密談的畫面。
內容嘛……和這玉簡裡說的差不多,都是關於如何讓司徒明‘合理失蹤’,如何偽造證據構陷我這個客卿長老的。”
她把玩著留影石,似笑非笑:“錢副盟主要不要現在看看?高畫質無碼,聲音畫面同步,支援神識回放哦。”
錢萬鈞眼角抽搐。高畫質無碼?神識回放?這女人說的都是甚麼怪話!
但他聽懂了重點——對方不僅有錄音,還有錄影!人證(司徒明)、物證(玉簡、留影石)、旁證(屠剛)俱全,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該死!錢祿這個蠢貨!辦事居然留下這麼多把柄!還有屠剛,居然敢背叛他!
他心中飛速盤算著。抵賴?證據確鑿,抵賴只會讓事情更難堪。承認?那等於自毀前程,不僅副盟主之位不保,還要面臨盟規嚴懲,甚至可能被廢去修為!
唯一的出路……
錢萬鈞緩緩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黃長老,咱們……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誤會?”黃一夢挑眉,“錢副盟主覺得,這是誤會?”
“當然!”錢萬鈞語氣變得懇切,“錢祿那小子,一定是被甚麼人蠱惑了,才做出這等糊塗事!我對此完全不知情啊!
黃長老,你我同屬天星盟,都是為盟主效力,我怎麼可能指使手下構陷您呢?這一定是有人想挑撥離間,破壞我天星盟內部團結!”
他說得義正辭嚴,就差拍胸脯保證了。
黃一夢靜靜聽著,等他表演完,才慢悠悠地問:“那錢副盟主覺得,是誰在挑撥離間呢?”
“這……”錢萬鈞語塞,他哪知道是誰?本來就是他自己乾的!
“依我看,”黃一夢幫他補充,“說不定是七情谷的餘孽。他們恨我入骨,所以收買了錢祿,想借您的手除掉我。錢副盟主,您說是不是?”
錢萬鈞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對對對!一定是七情谷!這些魔道妖人,無孔不入!連我身邊的人都……”
“所以錢祿執事現在很危險啊。”黃一夢打斷他,語氣擔憂,“他既然能被七情谷收買一次,就可能被收買第二次。
萬一他手裡還有更多關於盟內機密的把柄,被七情谷拿去了,那天星盟豈不是危矣?”
錢萬鈞心裡咯噔一下。他聽懂了黃一夢的潛臺詞——交人。
交出錢祿,讓他背下所有黑鍋,把事情定性為“錢祿被七情谷收買,私自構陷客卿長老”。這樣既能保全他錢萬鈞,也能給黃一夢一個交代。
“黃長老說得是!”錢萬鈞立刻表態,“我這就派人去把錢祿找來,嚴加審問!一定要揪出他背後的七情谷妖人!”
“何必麻煩?”黃一夢站起身,“錢祿執事昨夜子時就出城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我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投靠七情谷,畏罪潛逃了?”
錢萬鈞臉色一白。錢祿出城了?他怎麼不知道?!
“或者,”黃一夢走到他面前,俯身低語,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錢副盟主已經提前讓他‘消失’了?就像司徒明那樣?”
錢萬鈞猛地抬頭,對上黃一夢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
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她甚麼都知道了。
“我……”錢萬鈞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錢副盟主不用緊張。”黃一夢直起身,聲音恢復正常,“我這個人呢,不喜歡打打殺殺,也不喜歡把事情做絕。只要錢副盟主答應我幾個條件,今天的事,我可以當做沒發生過。”
錢萬鈞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甚麼條件?黃長老請說!”
“第一,撤回對我的所有調查和指控,公開澄清此事是錢祿被七情谷蠱惑所為,與我無關。”
“沒問題!”
“第二,從今天起,天星盟所有關於七情谷的情報和行動,我要第一時間知道。資源調配方面,我的優先順序提到最高。”
錢萬鈞咬牙:“可以!”
“第三,”黃一夢看著他,緩緩說道,“我要盟主寶庫的‘乙等’閱覽許可權。”
錢萬鈞瞳孔驟縮:“這……這我做不了主!乙等許可權需要三位副盟主共同批准,或者盟主親自……”
“那是你的事。”黃一夢語氣平淡,“三天之內,我要看到結果。否則,這些證據就會出現在蘇副盟主……以及星耀尊者的案頭。”
她說完,收起玉簡和留影石,轉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補充了一句:“對了,錢祿執事的下落,麻煩錢副盟主也費心查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畢竟……他可是關鍵的‘七情谷奸細’呢。”
看著黃一夢離開的背影,錢萬鈞癱坐在椅子上,渾身被冷汗浸透。
幾個心腹弟子小心翼翼地上前:“副盟主,我們……”
“滾!”錢萬鈞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弟子們嚇得連忙退下。
錢萬鈞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臉色變幻不定。
憤怒、恐懼、不甘、怨恨……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
黃一夢!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女人,居然敢如此威脅他!
但……他不得不低頭。
那些證據一旦公開,他別說副盟主之位,連命都保不住。星耀尊者最恨內鬥,蘇憐星更是早就看他不順眼。到時候牆倒眾人推……
“呼……”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找到錢祿。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如果真的找不到……那就只能讓他“永遠失蹤”了。
錢萬鈞眼中閃過狠色。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與此同時,黃一夢離開了天星盟總部,卻沒有回洞府。
她傳訊給熊大力,讓他去黑煞幫找屠剛,動用所有關係網,全力追查錢祿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句話她對錢萬鈞說,也是對自己人說。
然後她去了四海商會。
沈萬山正在密室守著玄磯子,見黃一夢來了,連忙起身:“長老,您來了。”
“他怎麼樣了?”黃一夢走到寒玉床前。
玄磯子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舊昏迷不醒。眉心那道黑線淡了不少,但依然存在。
“星髓玉液效果很好,傷勢穩住了。”沈萬山稟報,“但神魂的裂痕修復緩慢,恐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醒來。而且……就算醒了,修為也可能大跌,甚至傷及道基。”
黃一夢點點頭,伸出手指,再次渡入一縷星辰真水。這一次,她的神識更加深入,仔細探查玄磯子神魂的每一個角落。
除了裂魂刺和惑心引造成的損傷,她還發現了一些別的東西。
在識海深處,有一道極其隱秘的封印。封印手法高明,帶著古老滄桑的氣息,與七情谷那種陰邪路數截然不同。
“這是……”黃一夢心中一動。
她嘗試用神識觸碰那道封印,封印立刻產生反應,散發出柔和的白光,將她的神識輕輕推開。沒有攻擊性,只有保護。
“自我保護封印?”黃一夢收回神識,若有所思。
看來玄磯子知道自己可能會遭遇搜魂或拷問,提前在識海里設下了這道封印。一旦有人強行突破,封印就會啟動,要麼自毀識海,要麼觸發某種反擊。
七情谷的人應該是觸碰到了這道封印,才沒有得逞,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裂魂刺折磨他。
“你到底是甚麼人?”黃一夢看著昏迷的老道,喃喃自語。
能設下這種級別神魂封印的,絕不是普通散修。玄磯子的來歷,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
“沈掌櫃。”她轉身對沈萬山說,“加大保護力度,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靠近這裡。另外,派人去查查,碎星城最近有沒有甚麼陌生的高階修士出現,尤其是……擅長神魂之道或者封印之術的。”
沈萬山凜然應下:“是!”
黃一夢又在密室佈下幾道星辰禁制,這才離開。
回到洞府時,已是傍晚。
石磊迎上來,臉色凝重:“長老,下午有人來拜訪,說是……司徒家族的人。”
“司徒家族?”黃一夢挑眉,“哪個司徒家族?”
“就是那個有金丹後期老祖坐鎮,主營礦產生意的司徒家族。”石磊低聲道,“來的是他們家三公子,司徒皓。他說……有要事想與長老商議,關於……七情谷。”
黃一夢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司徒家族?七情谷?
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勢力,怎麼會扯到一起?
“人呢?”
“我說長老不在,他留下拜帖,說明日再來拜訪。”石磊遞上一份燙金的拜帖。
黃一夢接過拜帖,開啟掃了一眼。措辭恭敬,語氣懇切,但內容語焉不詳,只說有“關乎流雲界安危的重大機密”相告。
“關乎流雲界安危?”黃一夢輕笑,“口氣倒是不小。”
她收起拜帖,走進靜室。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逼宮錢萬鈞,追查錢祿,玄磯子的神秘封印,現在又冒出個司徒家族……
七情谷的陰影,似乎比她想象的擴散得更廣。
還有那個昨夜試探她洞府禁制的人……到底是誰?
她揉了揉眉心。
“看來,想安安穩穩衝擊元嬰,沒那麼容易啊。”
不過,這樣也好。
生活總要有點挑戰,才不至於太無聊。
她盤膝坐下,開始每日的修煉。
夜色漸深,碎星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一場暗中的交易正在進行。
“人找到了嗎?”一個低沉的聲音問。
“沒有。錢祿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他常去的幾個秘密據點都空了。”另一個聲音回答,“不過……我們在其中一個據點,發現了這個。”
“甚麼東西?”
“一枚破損的傳訊符,上面殘留的氣息……很熟悉。是七情谷‘欲’字殿的獨門標記。”
沉默。
良久,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錢祿……投靠了七情谷?”
“不確定。但可能性很大。”
“有意思。看來這場戲,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精彩。”
黑暗中,響起一聲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