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向下的石階瀰漫著陳年血垢和新鮮恐懼混合的怪味,壓抑的哭泣與某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深處傳來,像是用骨頭在石頭上刻畫。
黃一夢步伐輕盈,如同暗夜中的靈貓,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玄龜斂息術》讓她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她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鬚,早已將下方空間的結構探查得一清二楚。
這是一個被掏空的地下巖洞,粗糙地分割成數個區域。靠近入口處堆放著一些雜物和幾具早已失去生機、乾癟扭曲的屍體,顯然是“失敗品”或“邊角料”。
深處則是一個相對寬敞的區域,牆壁上鑲嵌著幾顆散發著慘綠光芒的螢石,映照出幾個巨大的金屬籠子。
籠子裡關押著七八個修士,男女皆有,修為從築基後期到金丹二層不等。
他們個個衣衫襤褸,面色慘白,眼神麻木或充滿恐懼。其中兩個男修似乎剛受過折磨,身上佈滿鞭痕,一人手臂呈不自然的扭曲,另一人則捂著腹部,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液。
三個穿著暗紅色袍服、袖口繡著扭曲心形圖案的修士,正圍在一個被鐵鏈鎖在石柱上的年輕女修身邊。那女修似乎剛被抓來不久,還在奮力掙扎,眼中滿是絕望的淚水。
“嘖,這‘哀魄’質量不行啊,怨氣不夠純。”一個瘦高個,眼神陰鷙的七情谷弟子拿著一個黑色小幡,對著掙扎的女修搖晃,絲絲縷縷灰黑色的氣流從女修七竅中被抽出,融入小幡,女修的眼神隨之更加黯淡,掙扎也微弱下去。
“金丹初期的‘怒魂’倒是難得,可惜上次那個被副殿主取走了。”另一個矮胖弟子舔著嘴唇,目光貪婪地掃過籠子裡一個雙目赤紅、死死瞪著他們的壯漢。
第三人,看似頭目,臉上有一道蜈蚣般的疤痕,正用一把骨質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截人類指骨,製作著甚麼法器。
“動作快點,收集夠這批‘七情素材’,我們就能撤離了。這碎星城最近風聲緊,那個新來的煞星長老聽說不好惹。”
“怕甚麼?”瘦高個不以為然,“我們行事隱秘,鬼市這地方,天星盟的手也伸不進來。
等那黃一夢找到這裡,我們早就在回谷的路上了……嘿嘿,說不定還能把她也……”他發出猥瑣的笑聲。
“白痴!”疤臉頭目呵斥一聲,“能正面擊敗赤陽尊者的存在,是你我能招惹的?管好你的嘴!趕緊幹活!”
就在這時,疤臉頭目猛地抬頭,看向石階入口的方向,厲聲喝道:“誰?!”他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對危險的直覺遠超常人,雖然沒看到也沒感知到任何東西,但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間爬上了他的脊背。
瘦高個和矮胖弟子也立刻警惕起來,各自拿出了法器。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唉,我就知道,退休生活沒那麼容易。”
隨著話音,一道青衫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巖洞入口的光影交界處。
正是黃一夢。她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個被鎖在石柱上、氣息奄奄的女修身上。
“七情谷的業務,都拓展到碎星城的地下垃圾堆了?”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籠子裡的囚犯們原本麻木的眼神,在看到有人闖入時,瞬間爆發出希冀的光芒,但看清來人只是個看似普通的青衫女子(黃一夢收斂了氣息,他們感知不清),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
只有一個被單獨關在小籠子裡的邋遢老道,渾濁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甚麼。
“你是甚麼人?!”疤臉頭目心中警鈴大作,他完全看不透來人的深淺。能悄無聲息潛入這裡,解決外面的守衛,絕非等閒之輩。他一邊厲聲質問,一邊暗暗向身後的牆壁某個隱蔽符文打出一道法訣——那是求援訊號。
“我?”黃一夢歪了歪頭,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一個路過的,熱心市民?”
話音未落,她動了。
並非衝向那三個七情谷弟子,而是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現在那個被鎖住的女修身邊。手指輕描淡寫地在那特製的、能封鎖真元的鐵鏈上一劃。
咔嚓!
那足以困住金丹初期的鐵鏈,應聲而斷,斷口平滑如鏡。
女修身體一軟,向下滑倒,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輕輕送到角落安全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那三個七情谷弟子只看到青影一閃,人質就被救走了。
“找死!”瘦高個反應最快,手中黑色小幡猛地搖動,一股濃郁的、充滿絕望哀嚎聲的灰黑氣浪衝向黃一夢,試圖侵蝕她的神魂。
矮胖弟子則祭出一面血色盾牌護住身前,同時張嘴噴出一道腥臭的綠色毒霧。
疤臉頭目最為狠辣,他直接放棄了防禦,手中那柄骨質小刀化作一道慘白流光,直刺黃一夢後心,速度快得驚人,刀身上繚繞著詛咒與破罡的氣息。
面對三方夾擊,黃一夢甚至沒有回頭。
她只是抬起右手,對著那洶湧而來的哀嚎氣浪,五指微張,輕輕一握。
嗡!
那足以讓普通金丹修士神魂不穩的哀嚎氣浪,在她掌心前方尺許處,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驟然停滯、壓縮,最後噗的一聲,如同一個被戳破的氣泡,消散於無形。
連帶著那黑色小幡都咔嚓一聲,佈滿了裂紋,靈光黯淡下去。
瘦高個如遭重噬,哇的噴出一口鮮血,滿臉駭然。
與此同時,那綠色毒霧蔓延到黃一夢身邊,卻像是遇到了剋星,被她周身自然流轉的一層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星輝隔絕在外,滋滋作響,無法侵入分毫。
而背後那道慘白流光……
黃一夢彷彿背後長眼,左手隨意地向後一拂。
叮!
一聲輕響。
那柄品質不俗、帶著詛咒的骨質小刀,被她兩根手指穩穩夾住。刀身上附著的陰邪之力試圖侵蝕,卻被她指尖流轉的一絲混沌之氣瞬間湮滅。
疤臉頭目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這怎麼可能?!他的“喪魂刀”可是下品法寶中的精品!
黃一夢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喪魂刀應聲而斷,變成兩截凡鐵,掉落在地。
“就這?”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目瞪口呆的三人組,“你們七情谷出門搞業務,都不帶點像樣的裝備嗎?經費被貪了?”
這略帶調侃的語氣,配合她輕描淡寫瓦解所有攻擊的姿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三個七情谷弟子心底寒氣直冒。
“你…你到底是……”矮胖弟子聲音顫抖,血色盾牌在他身前微微發顫。
疤臉頭目心知踢到了鐵板,而且是燒紅的鐵板!他猛地捏碎袖中一枚玉符,嘶吼道:“結陣!拖住她!援兵馬上就到!”
三人迅速靠攏,身上騰起紅、黑、灰三色光芒,形成一個簡陋卻邪氣森森的三才陣勢,氣息相連,試圖做最後一搏。
“援兵?”黃一夢笑了,那笑容在慘綠螢石光芒下,顯得有些妖異,“看來還有大魚。”
她不再廢話,並指如劍,對著那三才陣勢遙遙一點。
並非甚麼驚天動地的神通,只是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星輝,如同劃破夜空的流星,瞬間點在三色光幕的節點上。
噗!
如同沸湯潑雪,那看似穩固的三才陣勢,連同三人聯結的氣息,被這一指輕易點破。三人同時悶哼一聲,陣法反噬之力讓他們氣血翻騰,真元紊亂。
“跟她拼了!”瘦高個狀若瘋狂,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合身撲上。矮胖弟子也怒吼著舉起盾牌猛砸過來。
黃一夢搖了搖頭,身形微動,如同穿花蝴蝶,在兩人攻擊的縫隙間悠然穿過。
啪!啪!
又是兩聲清脆的耳光。
瘦高個和矮胖弟子以比撲上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步了他們外面同伴的後塵,狠狠撞在巖壁上,嵌了進去,昏迷不醒。
只剩下那個疤臉頭目。他眼睜睜看著兩個手下被秒殺,肝膽俱裂,轉身就想衝向巖洞另一側一個疑似出口的裂縫。
“我允許你走了嗎?”
黃一夢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如同索命魔音。
疤臉頭目只覺得周身空間一緊,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讓他動彈不得。這是黃一夢操控星辰引力形成的簡易束縛。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那個如同魔神般的青衫女子緩緩走近,臉上終於露出了徹底的恐懼和絕望。“長…長老饒命!我…我只是聽令行事!是…是魂幽副殿主……”
“魂幽?”黃一夢挑了挑眉,“他不是已經下去報道了嗎?看來你們七情穀人手更新挺快。”
疤臉頭目一愣,隨即面如死灰。對方連魂幽副殿主隕落都知道?她到底是誰?!
黃一夢沒興趣跟他廢話,伸出手指,點向他的眉心,準備搜魂。對於這種渣滓,她沒有任何憐憫。
就在這時!
轟隆!
巖洞頂部猛地炸開一個大洞,亂石紛飛中,一道裹挾著濃郁血腥氣和元嬰威壓的身影悍然降臨!強大的靈壓讓整個巖洞都搖晃起來。
“誰敢動我七情谷的人?!”一個陰冷暴怒的聲音響徹洞穴。
來人身穿暗紅長袍,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露出一個蒼白削瘦的下巴,周身血光繚繞,氣息赫然達到了元嬰中期!比之前的赤陽尊者更勝一籌!
籠子裡的囚犯們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這恐怖的元嬰威壓碾碎,再次陷入絕望的深淵。就連那個一直沒甚麼反應的邋遢老道,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疤臉頭目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狂喜喊道:“血屠長老!救我!”
被稱為血屠長老的元嬰修士,目光掃過現場,看到嵌在牆裡的弟子和斷成兩截的喪魂刀,最後鎖定在黃一夢身上,陰惻惻地道:“好膽!竟敢殺我七情谷弟子!不管你是誰,今日都要將你抽魂煉魄,以儆效尤!”
黃一夢看著這位新出場的“大魚”,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絲……不耐煩?
“又一個送人頭的。”她嘆了口氣,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們七情谷,是專門負責給我送經驗和材料的嗎?”
血屠長老一愣,顯然沒料到對方在元嬰中期的威壓下還敢如此囂張。他怒極反笑:“牙尖嘴利!本座倒要看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話音未落,他周身血光暴漲,化作一隻巨大的血色鬼爪,帶著淒厲的魂嘯,朝著黃一夢當頭抓下!鬼爪未至,那腥臭的血氣和侵蝕神魂的魔音已然籠罩全場。
面對這兇悍的一擊,黃一夢終於稍微認真了一點。
她抬起右手,握拳。
沒有璀璨的星光,沒有浩大的聲勢,只有拳頭表面,一絲混沌氣流轉,隱約勾勒出星辰生滅的軌跡。
然後,一拳迎向那巨大的血色鬼爪。
在血屠長老不屑、疤臉頭目期待、囚犯們絕望的目光中,那看似渺小的拳頭,與龐大的鬼爪碰撞在了一起。
預想中的驚天爆炸沒有發生。
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琉璃破碎的脆響。
“啵~”
那威勢驚人的血色鬼爪,在接觸到混沌星辰拳的剎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從碰撞點開始,寸寸瓦解、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拳勁未盡,繼續向前,輕飄飄地印在了滿臉錯愕、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血屠長老胸膛上。
血屠長老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他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帶著寂滅與演化意味的力量,瞬間摧毀了他所有的護體罡氣,侵入他的經脈、丹田,甚至……元嬰!
“不……可……”他能字還沒說出口。
嘭!
一聲悶響。
血屠長老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在巖壁上,軟軟滑落。他眼睛瞪得滾圓,氣息全無,體內的元嬰早已被那一拳蘊含的寂滅之意徹底震散。
秒殺!
元嬰中期,一拳秒殺!
整個巖洞,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疤臉頭目臉上的狂喜徹底僵住,化為極致的恐懼,褲襠瞬間溼了一片,騷臭味瀰漫開來。
籠子裡的囚犯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邋遢老道,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射出一縷精光,死死盯著黃一夢的背影,低聲喃喃:“混沌……星辰……難道是……”
黃一夢甩了甩手腕,瞥了一眼血屠長老的屍體,撇撇嘴:“元嬰中期?水分有點大啊。還不如赤陽那老傢伙抗揍。”
她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到那個已經嚇傻的疤臉頭目身上。
“現在,”她露出一個在對方看來如同惡魔般的微笑,“我們可以好好談談,關於你們七情谷,還有多少像這樣的‘垃圾站’,以及……你們的殿主,現在藏在哪兒了嗎?”
她的聲音依舊平和,但落在疤臉頭目耳中,卻比九幽寒風還要刺骨。
他看著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映照出他神魂所有骯髒與恐懼的眼睛,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說!我全都說!求長老饒命!饒命啊!”他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
黃一夢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對嘛。早這樣,也省得我活動筋骨了。”
她隨手打出一道星輝,將血屠長老的屍體和掉落的東西收起(蚊子腿也是肉),然後好整以暇地找了個稍微乾淨點的石墩坐下,準備開始她的……審訊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