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青溪城南,廢棄礦洞。
月光被扭曲的岩層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斑駁陸離的陰影。夜梟的啼叫在空曠的礦洞深處迴盪,平添幾分陰森。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若有若無的礦石腥氣。
黃一夢依舊是那副木訥中年女修的偽裝,氣息收斂在築基期六層,如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散修,按照仙緣資訊提示,深入礦洞,在第三個岔道盡頭,看到了一面看似堅實的巖壁。
她神識微動,察覺到巖壁上極其細微的陣法波動。這並非強力禁制,更像是一個識別和警示的結界。
略一沉吟,她並未強行破開,而是依照黑市常見的規矩,屈指彈出一道微弱法力,敲擊在巖壁某個特定節點。
嗡。
巖壁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幽深洞口,裡面透出昏黃搖曳的光線,以及隱約傳來的、被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一股混合著各種藥材、礦物、妖獸材料,甚至還有一絲淡淡血腥氣的複雜味道撲面而來。
黃一夢面色不變,邁步而入。
眼前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石階,兩側石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著一顆散發著慘白光芒的螢石,光線不足,使得整個通道顯得幽暗而壓抑。走下石階,一個巨大的、彷彿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間呈現在眼前。
這裡便是青溪城的地下黑市。
空間廣闊,卻並不喧鬧。修士們大多穿著遮掩身形和麵容的斗篷或施展了簡單的幻術,影影綽綽,如同鬼魅。他們或擺著簡陋的地攤,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交易著各種來路不明、或見不得光的東西。氣氛凝重而警惕,每個人的眼神在昏暗中都帶著審視與防備。
黃一夢的到來並未引起多少注意,她這樣的“築基中期散修”,在這裡再普通不過。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個個攤位。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沾染著暗沉血跡的法器碎片、封裝在玉盒裡卻依舊散發著陰氣的靈草、記錄著殘缺功法的陳舊玉簡、甚至還有一些被禁制束縛、眼神兇戾的低階妖獸幼崽。
真假難辨,魚龍混雜。
她此行的主要目標是那幾塊星辰鐵。根據仙緣資訊,出售者應是匿名,需要自己尋找。
她不急不躁,如同一個真正的淘寶者,緩步穿行在攤位之間,神識卻如同精細的篩子,悄然過濾著周圍的一切資訊、能量波動。
約莫一炷香後,她在溶洞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停下了腳步。
這裡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攤,攤主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色斗篷裡,連面容都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露出一雙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
攤位上東西不多,幾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金屬礦石隨意擺放著,其中三塊呈深灰色,表面有著細微的、如同星辰般的銀白斑點,在昏暗光線下幾不可見,但黃一夢敏銳地感知到其上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星辰元磁之力。
正是下品星辰鐵。
除了星辰鐵,攤位上還有幾株年份淺薄的陰屬性草藥,以及一截看似枯朽、卻隱隱有黑氣繚繞的木頭。
“這石頭怎麼賣?” 黃一夢蹲下身,拿起一塊星辰鐵,入手微沉,觸感冰涼,聲音沙啞地問道。
斗篷下傳來一個低沉乾澀,彷彿很久未曾說話的聲音:“三百下品靈晶,一塊。”
這個價格,對於下品星辰鐵而言,偏高了些。畢竟星辰鐵雖然罕見,但下品品質效用有限,通常只用於煉製一些低階的特殊法器或作為某些陣法的輔助材料。
黃一夢並未還價,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星辰鐵表面的斑點,看似在檢查品質,實則暗中催動一絲微不可查的星核共鳴術。
嗡!
她手中的星辰鐵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表面那些銀白斑點似乎瞬間亮了一絲,雖然很快恢復原狀,但那瞬間散發出的純粹星辰氣息,卻被黃一夢精準捕捉。
‘嗯?內含的星辰精華比表象要精純些許,倒是值得這個價。’ 她心中暗道。
“三塊,我都要了。” 她放下手中這塊,準備去拿另外兩塊。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輕佻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這石頭看著有點意思。小子,這三塊石頭,本少爺要了!”
黃一夢動作一頓,側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錦袍、面色倨傲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名眼神精悍、修為在築基期八層左右的護衛。這年輕男子修為在築基期五層,腰間玉佩靈光閃爍,顯然身家不菲,是某個家族或勢力的子弟。
他看都沒看黃一夢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攤主身上,隨手丟擲一個儲物袋,語氣帶著施捨:“這裡是九百靈晶,石頭歸我了。”
那攤主,籠罩在斗篷下的身影動都沒動,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先來後到。”
錦袍青年眉頭一皺,似乎沒想到會被拒絕,他這才瞥了黃一夢一眼,見她只是個築基中期、貌不驚人的女修,臉上閃過一絲不屑:“她?她出得起價嗎?小子,我可是青溪林家的人,林家!識相點,把石頭給我,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刻意加重了“林家”二字,在這青溪城,林家算是僅次於城主府的幾個大家族之一,確實有囂張的資本。
周圍一些修士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目光投了過來,大多帶著看熱鬧的神情。黑市裡這種仗勢欺人的戲碼,並不少見。
攤主依舊沉默,兜帽下的陰影彷彿更深了。
黃一夢心中冷笑。林家?沒聽過。她懶得與這種紈絝多費唇舌,直接取出九百下品靈晶,放在攤主面前,然後伸手去取那三塊星辰鐵。
“放肆!給我攔住她!” 錦袍青年見黃一夢竟敢無視他,頓時覺得面上無光,怒喝一聲。
他身後一名護衛應聲而動,身形一晃,便擋在黃一夢面前,一隻手快如閃電,抓向她的手腕,另一隻手則蘊含勁風,直接拍向那三塊星辰鐵,竟是打算強搶!
這護衛出手狠辣,築基期八層的靈力毫無保留,顯然是想一舉制服黃一夢,順便將星辰鐵震飛。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呼。在黑市,一言不合直接動手雖然不常見,但也絕非沒有。
黃一夢眼神一寒。
她不想惹事,但事到臨頭,也絕不怕事。
面對那抓來的手和拍來的掌風,她甚至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蹲姿,只是拿著星辰鐵的左手手腕極其微妙地一抖,三塊星辰鐵如同黏在她手上一般,巧妙地避開了那拍來的掌風。
同時,她的右手食指,看似隨意地、後發先至地點向了那護衛抓來的手腕。
動作輕描淡寫,沒有半分煙火氣。
那護衛見對方竟敢反擊,眼中閃過一絲獰笑,築基八層對六層,優勢在我!他甚至催動了更多靈力,打算直接捏碎這女修的手骨!
然而,當他的手腕與那根看似纖細的手指接觸的剎那——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那護衛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他感覺自己的手腕彷彿撞上了一座無可撼動的神山,指骨連同腕骨,在那輕描淡寫的一點之下,寸寸碎裂!
“啊——!” 淒厲的慘叫剛出口一半。
黃一夢點出的食指去勢不停,指尖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震盪之力,輕輕在他胸口膻中穴一按。
那護衛如同被巨錘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後方不遠處的石壁上,悶哼一聲,軟軟滑落在地,已是氣息萎靡,昏死過去。整個過程,快得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靜!
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溶洞,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所有圍觀者的目光都凝固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依舊蹲在地上,緩緩收起星辰鐵,彷彿甚麼都沒發生的木訥女修。
築基六層,一招,廢了築基八層?!
那錦袍青年臉上的倨傲瞬間僵住,瞳孔驟縮,剩下的那名護衛更是如臨大敵,猛地抽出兵刃,擋在青年身前,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有絲毫動作。
黃一夢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臉色煞白的錦袍青年。
“林家的人?” 她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溶洞裡格外清晰,“家教,似乎不怎麼樣。”
錦袍青年被她目光一掃,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彷彿被甚麼極其可怕的存在盯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張了張嘴,想放幾句狠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下恐懼。
黃一夢不再看他,轉身將靈晶推到那斗篷攤主面前,然後徑直朝著黑市出口走去。
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所有修士都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帶著敬畏與驚疑。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石階出口,溶洞內才重新響起壓抑的議論聲。
“我的天,那女人甚麼來頭?”
“築基六層秒殺八層?肯定是隱藏了修為!”
“林家這次踢到鐵板了……”
“那星辰鐵難道是甚麼寶貝?值得如此爭奪?”
那錦袍青年在林家護衛的攙扶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羞憤難當,卻再也不敢提追趕或報復之事,灰溜溜地迅速離開了黑市。
而那個斗篷攤主,自始至終沒有多餘的動作,默默收起了九百靈晶。只是在黃一夢離開後,他兜帽下的陰影似乎微微偏轉,朝著出口方向“望”了一眼,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截枯朽的木頭,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
“星力內蘊,煞氣藏鋒……碧波界,何時來了這樣一位人物?”
……
黃一夢走出礦洞,夜風拂面,帶著涼意。
她看了看手中的三塊星辰鐵,感受著其中比預期更精純的星辰精華,眼神平靜無波。
林家?不過是修行路上一個小小的插曲,若敢再來糾纏,她不介意讓這青溪城,再少一個所謂的大家族。
她抬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
當務之急,是消化所得,提升實力。這些星辰鐵,或可嘗試融入隱星針,提升其品質,畢竟星軌鏢作為本命法寶,輕易不宜動用。
身形一晃,她再次融入夜色,朝著城郊小院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