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猛地攥緊了林陽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裡,眼神變得無比堅定,重重地點了點頭。
房間裡再次傳出她母親那尖厲的斥罵和老白老大不耐煩的催促。
“兩個討債鬼,再哭嚎就把你們扔出去凍死!”
“娘,別囉嗦了,趕緊睡,明天一早還得辦事呢!”
“等拿了錢,回頭我就去把那不下蛋的母雞休了,再讓爹去她孃家把彩禮要回來!”
“有了錢,還怕討不到媳婦給咱老白家傳宗接代?!”
“不錯不錯!是這麼個理兒!到時候啊,給你說個屁股大的,好生養!”
這些毫無人性的對話,像一把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白雪的心。
她死死咬著下唇,口腔裡瀰漫開一股腥甜的鐵鏽味,那是咬破嘴唇流出的血。
手上的疼痛,此刻遠遠比不上心中那被至親背叛,凌遲般的痛苦。
林陽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也是陣陣發冷。
他實在難以想象,世上竟有如此狠心絕情的父母兄長,為了兒子,竟能毫不猶豫地犧牲女兒和外孫的一生。
他忽然對白雪前世可能的遭遇有了更可怕的猜測。
或許,上一世的白雪,就是在類似的絕望中,要麼被迫遠走他鄉尋找被賣的孩子。
要麼,就是在抗爭中遭遇了不測……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輕輕拉了拉白雪的衣袖,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推著腳踏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白家莊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土路寂寂,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輕微聲響。
兩人一路沉默,只有寒冷的夜風掠過耳畔。
林陽能感覺到身旁女人那死寂般的悲傷,他斟酌著開口,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低沉:
“白姐,有句話我說出來可能不好聽,但理是這麼個理。”
“這世上,有的人是父母,有的人,只是湊巧生了你,內裡卻比山裡的豺狼還不如。”
“虎毒不食子,可你看看他們……心腸比石頭還硬,比毒蛇還毒。”
“你也別怪我說話重,現實就是這麼血淋淋,我們必須得面對,而且得硬起心腸來面對。”
“明天,無論看到甚麼,聽到甚麼,都絕不能心軟!”
“你一旦心軟,就是給大娃和二娃的未來埋下禍根。”
“他們倆那麼孝順懂事,應該有個光明的前程,絕不能被這些所謂的親人拖進地獄裡。”
白雪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淚痕早已被冷風吹乾,留下淺淺的痕跡。
那雙原本溫婉柔順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後的清明與堅定。
她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過去的決絕:
“陽子,你不用再說了。從今晚起,我白雪……再也沒有爹孃,也沒有大哥了。”
“我的親人,只有你,還有大娃和二娃。”
她望向林陽,目光灼灼,彷彿要將自己的命運完全交付出去:
“我跟你去縣城!以後,你就是我的天,是我的依靠。”
“就算……就算你以後脾氣上來了,打我也好,罵我也罷,我都認了!”
“我給你當牛做馬,伺候你一輩子,只求你……別拋下我們娘仨……”
林陽心頭一震,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用力將白雪冰涼的身子擁入懷中。
棉襖厚重,卻依舊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單薄和顫抖。
“胡說八道!”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疼惜,“我林陽要是那種打女人的孬種,我還算個男人嗎?”
“你跟了我,我只會把你捧在手心裡,好好疼著,護著,怎麼可能欺負你!”
白雪伏在他溫暖堅實的胸膛上,搖了搖頭,臉深深埋進他的棉襖裡,聲音悶悶的,帶著無盡的依賴和後怕: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我就是怕……除了你,我真的甚麼都沒有了,沒有退路了……”
那溫暖的懷抱,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意,也給了她一絲活下去的勇氣。
生活給予她的打擊太過沉重,尤其是來自血脈至親的這致命一刀,幾乎將她對人性所有的期待都斬斷了。
這種被連根拔起的痛苦,沒有親身經歷的人,永遠無法真正體會。
林陽雖然無法完全感同身受那種被至親背叛的極致痛苦,但他兩世為人,歷經起伏,深知信任崩塌的滋味有多難受。
他更能理解白雪此刻的彷徨與恐懼。
離開熟悉的村莊,去往陌生的縣城,意味著斬斷所有的退路。
村裡的流言蜚語,人言可畏,她一旦跟了自己離開,再想回頭,難如登天。
“白姐,一切有我!”
林陽的手臂收得更緊,聲音沉穩有力,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諾言:
“未來所有的事情,都有我給你扛著。我就是你的依靠,是你最安穩的港灣。”
“我林陽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絕不反悔!”
白雪在他懷中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堅毅的下頜線,聲音依舊帶著顫:
“我知道你說話算話……可我還是要說,去了縣城,我舉目無親。”
“如果你……你不要我了,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帶著兩個孩子,只有死路一條……”
林陽捧起她梨花帶雨的臉頰,指腹輕輕擦去那冰涼的淚痕,目光直視著她:
“既然你選擇跟我,信我,那就要信到底。”
“你是我林陽的女人,我自然會為你安排好一切,絕不會讓你和孩子受半點委屈。”
“至於村裡人的閒話,你更不用放在心上。”
他略一思忖,說道:
“等這邊事情了結,你就跟村裡人說,你用你家傳的那個玉鐲子,跟我換了一份縣城的工作名額,還有臨時的住處。”
“到時候,你當著大家的面,把那個鐲子交給我。”
“這樣,也算有個由頭,堵住那些長舌婦的嘴。”
白雪立刻焦急地搖頭:“那不行!這樣白家莊的人肯定會恨上你。以為你趁火打劫,騙了我的傳家寶!”
林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不容反駁的強勢:
“你都是我的人了,我的就是你的,還在乎一個鐲子的名義?!”
“既然我是你唯一的依靠,那你就要學會聽我的安排。”
“我林陽要是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讓外人隨意編排欺負,那我還算個甚麼男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溫柔:
“以後,你只要安安心心跟著我,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白雪望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和那深藏的溫柔,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更加洶湧的淚水,和再一次用力埋進他懷抱的動作。
她緊緊抓著他胸前的棉襖,彷彿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