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地等待了幾分鐘,雪地上再無人放下新的物件。
周愛民才有些尷尬地搓了搓他那刺蝟般硬挺刺手的短髮,粗著嗓子,像是在向所有人交代後續,又像是在給上面的報告提前打草稿:
“嘿,那啥……咱們帶來的存貨——三十顆大雷子,一根不剩,報銷乾淨了!還不算完,報廢了一挺架在地上的大傢伙!”
他指的是那挺被奪來用過的高射機槍。
“更他孃的倒黴催的!咱們還有一挺備用的小鋼炮,被那畜生臨死前那一下子甩得影子都沒了。”
“指不定在哪個雪窩子裡躺著呢!誰知道滾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他重重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像是要把晦氣吐掉。
“這事兒回頭要問起來嘛……咳,全往老子頭上推就完了!”
“就說是我周愛民帶頭豁出去乾的!咱們為了宰了這狗東西,差點把整隊弟兄們的命都填進去,損失點傢伙事兒算個逑!”
說到這裡,他那原本還帶著幾分粗豪的臉上,神情陡然變得如同磐石般凝重肅然。
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是今天!要是沒有陽子豁出命去當那誘餌把蛇引出來,沒有他那撕心裂肺的一嗓子警告!”
“咱們這一支隊伍,能不能囫圇個從這死人溝爬出去,都得他孃的打個大大的問號!”
“別的屁話就不說了,在場的弟兄們,心裡都掂量得明白!”
“這份沉甸甸的情,陽子!你周叔,還有咱們在場的每一個兄弟,都他孃的刻在骨頭縫裡、記進腦仁兒深處了!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目光灼灼如炬,釘在林陽臉上,大手一揮,帶著決斷:
“甭歇了!操傢伙!趁熱打鐵!咱們現在就探探這鬼門關到底藏著啥寶!看看是啥風水寶地,能把一條長蟲養得跟他孃的小山包似的!出發!”
林陽心頭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間加溫沸騰。
機會來了!
可就在抬腳欲行的瞬間,一絲莫名的不安陰影悄然掠過心頭。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手臂一橫,攔住了正要大手一揮帶人往溝底那巨大洞口鑽的周愛民。
伸手指了指旁邊雪地上,那幾顆在方才驚天動地的混戰中奇蹟般倖免於難的巨大蛇卵。
每一顆都比尋常海碗還要大上一圈,暗青色的蛋殼在雪白的背景上分外刺目詭異。
“周叔,彆著急啊!”
林陽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提醒和不易察覺的狡黠。
“入洞之前,咱們是不是先把這幾顆龍蛋給安置了?”
“我琢磨著,等您提到的那倆省城裡來的專家一到,瞧見這玩意兒還在露天雪地裡……”
“肯定第一個跳起來拍大腿,埋怨咱們這些大老粗不懂保護重要科研素材!”
“您想想,這種成了精的變異玩意兒,百年難遇吧?就算在這八百里原始老林子裡,那也是蠍子拉屎——獨一份!”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慫恿的味道。
“到時候您就直接告訴他們,為了拿下這條絕世妖蛇,保住這價值連城的活體證據,咱們可是下足了血本!就說……”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隊伍裡幾個因為被巨大蛇軀掃擊或彈片擦過,正齜牙咧嘴吊著胳膊或者走路一瘸一拐的戰士。
“就比如這幾位兄弟,傷得都不輕,恐怕以後得告別這危險的一線了。”
“咱們組織……是不是該好好關懷一下?表示表示?”
這暗示幾乎赤裸裸地寫在了臉上,目的再明顯不過。
周愛民先是微怔,隨即那雙佈滿血絲的三角眼猛地亮了起來。
尤其是順著林陽的手指,目光再次落到那幾顆象徵著“巨大價值”的蛇蛋上時——
他臉上那刀砍斧鑿般的皺紋都似乎舒展了不少,原本焦慮的神色被一股老狐狸般的盤算取代,重重一拍大腿:
“嘿!你小子!腦子裡彎彎繞還真他孃的多!說得在理!在理得很!”
“這趟買賣,咱們至少傷了……嗯,十七八個好兄弟!個個都是實打實的重傷!”
他用力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得如同在向上級彙報:
“就這麼定了!回頭報告就這麼寫!走,弟兄們,操傢伙,開路!咱們今天就撬開這棺材蓋子,看看裡頭到底有啥金疙瘩!”
林陽心頭那絲隱隱的不安感卻並未散去,反而像水面上的漣漪不斷擴大。
他決定還是把更深的顧慮直接說出來:
“周叔,您再尋思尋思。這畜生能在這老窩裡安安穩穩下蛋,說明它幹這事不是頭一回了吧?”
“這麼多年月下來,天知道它前前後後,一窩又一窩地到底下過多少這種蛋?孵化出來多少長蟲?!”
“那洞子裡頭黑黢黢的,深不見底,跟張等著吃人的黑洞洞大嘴一樣。”
他的語調變得極其嚴肅凝重。
“咱們這一幫子人,要是真一頭撞進那老巢深處……萬一裡頭藏著它成百上千、大大小小的孝子賢孫……一窩蜂湧出來……”
“樂子可就他媽真大了!那場面……想想都讓人頭皮炸裂,絕對要命!”
這話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潑下。
周愛民瞳孔驟然一縮,剛提起來的銳氣為之一滯。
但僅僅是一剎那的猶疑,他眼底那屬於職業軍人,刀山火海也要上的決絕光芒便重新壓過了一切!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使命感和對潛在威脅必須清除的責任感容不得絲毫退縮。
“陽子!”
周愛民的聲音低沉下來,不再是剛才佈置任務時的粗豪,而是帶著一種飽經滄桑,不容辯駁的力量,眼神如同被寒冰覆蓋的磐石。
“你不明白。穿這身衣服,扛這杆槍,乾的就是這份營生。甭管下面是龍潭虎穴、蛇窩鬼窟,還是閻王老爺的油鍋!”
“只要是盤踞在這的禍害,對老百姓、對後方有威脅,那就必須連根拔起!”
“死……也得他孃的死在裡面,給它掀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遠處灰濛濛的群山,似乎透過風雪看到了極其遙遠,極其可怖的過去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