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風的前半生,是灰色的。
它的名字不叫灰風,它沒有名字,只是磨坊主口中的一頭“蠢驢”。
它的世界,也只有磨盤、鞭子,和永遠吃不飽的乾草。
一圈,又一圈。
它不知道自己轉了多少圈,只知道眼前的世界永遠在旋轉,脖子上的韁繩勒得它喘不過氣,背上的鞭痕舊傷疊著新傷。
它以為,驢的一生,就是這樣了。
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
那天,它又累又餓,倒在路邊,連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磨坊主罵罵咧咧地用鞭子抽它,它也只是絕望地閉著眼。
然後,鞭子停了。
它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地拍了拍它的腦袋。
那隻手沒甚麼力氣,卻像是有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它的四肢百骸。
它聽到了一個溫和的聲音。
“這頭驢,我要了。”
從那天起,它的世界,變了。
它被帶到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脖子上的韁繩沒了,背上的磨盤也沒了。
自從那天后,它的腦子,好像一下子開了竅。
以前,世界在它眼裡是模糊的一團,聲音是嘈雜的一片,腦子裡除了飢餓和疲憊,空空如也。
可現在,它能看清院子裡每一片草葉上的紋路,能聽懂風吹過樹梢的低語,甚至……它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瞎子第一次看見了光,一個聾子第一次聽見了聲音。
整個世界,在它面前,變得前所未有的生動和清晰。
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嗎?
它甚至給自己取了個名字,灰風。
因為它覺得自己是個灰驢,所以姓灰,自己想像風一樣,所以取名為灰風。
灰風甩了甩尾巴,愜意地趴在院子的草地上,享受著午後溫暖的陽光。
剛來這個院子的時候,它其實怕得要死。
這個偏院很大很大,住著許多“鄰居”。
角落裡趴著一隻懶洋洋的大白貓,雪白無瑕,但灰風只要靠近,就感覺渾身難受,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壓迫著自己一樣,有點呼吸不過來。
屋簷下站著一隻五彩斑斕的大公雞,從不打鳴,但偶爾睜開眼瞥它一下,那眼神就好像能把它看穿。
還有池塘裡那條小鯉魚,整天吐著泡泡,可它身上的氣息,卻始終讓他看不透。
這些“大哥大姐”,每一個都讓它心驚膽戰,連吃草都得小心翼翼地挑最遠的角落。
直到它遇到了水牛大哥。
水牛大哥是這個院子裡最普通,也最特別的存在。
它就是一頭普普通通的青色大水牛,每天不是在吃草,就是在趴著曬太陽,看起來憨厚老實。
可偏偏,無論是那隻恐怖的大白貓,還是那隻高傲的大公雞,似乎都有點怕它。
有一次,灰風實在餓得受不了,又不敢靠近那些大哥大姐的地盤,正哆哆嗦嗦地啃著牆角的乾草時,水牛大哥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它沒有散發出任何可怕的氣息,只是用它那巨大的腦袋,輕輕拱了拱灰風。
“哞——”
一聲牛叫,灰風卻奇蹟般地聽懂了它的意思。
“別啃那個,不好吃。吃院子裡的草,管飽。”
灰風嚇了一跳,院子裡的草?
那可是大哥大姐們活動的地方啊!
水牛大哥彷彿看穿了它的心思,又“哞”了一聲。
“怕甚麼,就說是我讓你吃的。”
然後,它自顧自地走到院子中央,張開大嘴,咔嚓咔嚓地啃了起來,吃得那叫一個香。
灰風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肚子的抗議,它小心翼翼地挪過去,學著水牛大哥的樣子,也啃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灰風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香和暖流,順著喉嚨湧入腹中,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飢餓和疲憊,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舒坦得它差點叫出聲來。
這草……是神仙草嗎?!
從那天起,灰風就成了水牛大哥的跟屁蟲。
水牛大哥教它,吃飽了,就學著它的樣子,四肢彎曲,以一種奇特的姿勢趴在地上曬太陽。
灰風照做了。
第一次被主人施法的時候,它感覺渾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溫泉裡。
而現在,猛猛吃這種神奇的青草,再用這個姿勢趴著,那種暖洋洋的感覺,竟然時時刻刻都存在!
一開始,它還是害怕那些大哥大姐。
可隨著肚子裡的暖流越來越足,它發現,那些讓它毛骨悚然的氣息,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大白貓從它身邊走過,它只是耳朵抖了抖,繼續啃草。
大公雞飛到它頭頂的樹上,它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曬太陽。
漸漸地,它習慣了。
再後來,它感覺自己……好像變強了。
不是好像,是就是!
它感覺自己的四條腿裡,充滿了用不完的力氣。
以前拉磨一天就累得半死,現在它感覺自己能拉著那磨盤跑上一整天!
有一次,他又次碰到了那個名叫李劍一的傢伙。
第一次灰風看到他,覺得那個人很可怕,覺得那人身上有種很鋒利的感覺,讓它很不舒服。
可那天,它正趴在水牛大哥旁邊打盹,看著那個男人在不遠處揮著劍,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兩腳獸……好弱啊。
我一蹄子過去,他是不是就得飛出去?
這個念頭把灰風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它仔細瞅了瞅,越瞅越覺得,自己真的能行!
從那以後,灰風徹底放飛了自我。
它不再害怕,不再畏縮。
它每天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跟在水牛大哥身後,一起吃草,一起曬太陽,偶爾過去用自己的頭給水牛大哥按摩一下後背。
水牛大哥總是很享受地“哞哞”兩聲,算是對它的誇獎。
這樣的日子,簡直比當神仙還快活。
這日,灰風又吃得肚皮滾圓,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去找個舒服的位置,給水牛大哥捶捶背,然後一起享受這悠閒的午後時光。
突然,它耳朵一動,停下了腳步。
院子外面,來了一大批人。
好多股氣息,有強有弱。
最強的幾股,確實挺唬人的,比那個拿劍的李劍一要強上不少。
但是……也就那樣吧。
灰風歪著腦袋想了想,感覺跟水牛大哥趴著不動時,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厚重感比起來,還是有一些差距。
所以,它也就沒放在心上。
只要不來煩它和水牛大哥吃草曬太陽就行。
它剛準備動身,去找水牛大哥。
“吱呀——”
偏院那扇連線著主院的小木門,被推開了。
一個生物,走了進來。
灰風住的‘房子’離門很近,所以看得一清二楚。
哦,是新獸啊。
灰風好奇地打量著那個新來的傢伙。
那傢伙長得可真奇怪,像馬又不是馬,像鹿又不是鹿,渾身披著玉石一樣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頭上還有兩隻威風凜凜的角,尾巴也毛茸茸的,看起來……花裡胡哨的。
這是來了個新品種?
只是,這個看起來很威風的新傢伙,看起來很是欠扁的樣子。
想當初它剛來的時候,那可是低眉答眼的,眾位大哥雖然脾氣不好,但是看自己這般可憐,倒也沒有特別欺負它。
這個傢伙倒好,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頭彷彿都要揚到天上去了。
讓人看著就很生氣。
灰風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它甩了甩尾巴,懶得再理會那個傢伙,邁開蹄子,朝著院子中央那道悠閒的身影走去。
還是跟在水牛大哥身邊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