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凝聚到極致的漆黑光束，撕裂了空間，也撕裂了李劍一與姜若薇最後的防禦希望。
光束未至，那股湮滅萬物的意志已經壓得李劍一的劍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哀鳴，裂紋遍佈。
他這位新晉大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何為螻蟻。
劍心通明，此刻也滿是絕望。
姜若薇加持其上的金色蓮臺虛影，在那股純粹的惡意面前，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她身上的佛骨滾燙如烙鐵，卻無法驅散那股深入靈魂的刺骨寒意。
完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心同時浮現的念頭。
然而，就在那道漆黑光束即將洞穿劍壁，將凌瑤連同她身前的一切守護者盡數化為飛灰的剎那。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慢了。
虛空中，毫無徵兆地，伸出了一隻手。
那是一隻乾枯得如同老樹根的手，面板褶皺，指節粗大，看不出半點血色，彷彿是從萬年古墓中刨出來的朽物。
就是這樣一隻看起來一碰即碎的手，輕描淡寫地，橫在了那道毀天滅地的漆黑光束之前。
那道足以讓大聖都為之絕望的漆黑光束，在觸碰到這隻乾枯手掌的瞬間，就如同遇見剋星一般，瞬間消散。
彷彿它所蘊含的毀滅法則，在這隻手面前，只是一個笑話。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一道蒼老的身影，半空中，緩緩浮現。
他並非破土而出，而是像一縷青煙般，與塵土和死氣融為一體，自然而然地凝聚成形，彷彿他本就是這片葬土的一部分。
來人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面容古拙，渾濁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正是葬土的那位大長老。
他看都未看天穹上那隻猙獰的黑爪，只是將目光投向被李劍一護在身後的凌瑤等人，先是朝著凌瑤等人微笑點頭，而後緩緩開口道。
“此地的諸位，是我葬土邀請而來的貴客。在本座的地界，傷我葬土的客人，閣下未免太不將我葬土放在眼裡了。”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那些僥倖從剛才的餘波中存活下來的各路修士，先是劫後餘生的狂喜，緊接著，一股更為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貴客？
邀請而來？
不少人面面相覷，臉上神情古怪至極。
“我呸！剛才死了那麼多人，血都快把地皮染透了，怎麼沒見你這老東西出來說是貴客？”
一名斷了條手臂的聖人，在心中惡狠狠地罵道，
“現在才出來裝好人，當我們是傻子不成？”
另一名來自某個古老世家的強者，眼神閃爍，目光在鳳淵和那位大長老之間來回掃視，心中自以為看穿了真相：
“原來如此！真凰一族的帝子也在此處！
這老傢伙，怕的不是得罪我們，是怕真凰一族的帝子死在這裡，不好向那一族交代啊！
那個淨化經文的女子，只是恰好站在帝子身邊罷了！”
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得出了相似的結論。
他們看向鳳淵的眼神，充滿了羨慕與嫉妒。而看向李劍一、凌瑤等人的目光，則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是沾了鳳淵的光。
“哼，同樣是人，命就是不同。有個好出身，連葬土這種不毛之地的鬼物，都得給你幾分薄面。”
各種酸楚與不甘的念頭，在人群中蔓延。
鳳淵自己也是一臉茫然，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這位葬土大長老。
他很清楚，以真凰一族的地位，還不至於讓葬土這種禁地之主如此忌憚。
畢竟之前就已經死了一位地位不下於他的劍塵心，卻絲毫未見他出來阻止。
若是這位大長老不知道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他卻是有些不信的。
這其中，必有他不知道的隱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依舊在淨化帝經的女子身上。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之時，天穹之上，那個巨大的黑色旋渦中，終於傳來了一道清晰無比的意志之音。
那聲音不再咆哮，反而帶著一種冷漠與嘲弄。
“老鬼，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喜歡多管閒事。”
老鬼？
這個稱呼，讓在場所有修士心頭一顫。
能如此稱呼這位深不可測的葬土大長老，這黑爪背後的存在，究竟是何等恐怖的生靈？
大長老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眸終於直視那巨大的黑色旋渦，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像是譏笑：
“不敢當。只是你這不請自來的惡客，一來就要掀了我的桌子，我這做主人的，總得出來問問。”
“你的桌子？”
旋渦中的意志之音帶著一絲玩味，
“呵呵……我倒是知道，你費盡心機，引動此地氣機，佈下這所謂的帝經傳承，不過是想以此為座標，接引那邊的人歸來罷了。怎麼，怕我攪了你的好事？”
轟！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驚！
座標？
接引那邊的人歸來？
李劍一的瞳孔狠狠一縮，心神劇震，他瞬間想通了許多事情。
難怪此地會如此詭異，難怪帝經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這根本不是傳承，而是一場祭祀，一個訊號！
旋渦中的意志之音頓了頓，似乎在欣賞下方眾人臉上的驚駭，隨後話鋒一轉，變得森然可怖。
“我可以不干擾你的計劃，你做你的座標，我取我的東西，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但這卷《太古戰皇經》，乃是我志在必得之物。還有那個能淨化我力量的女娃娃……”
意志之音的源頭，那隻巨大的黑爪，微微動了動，遙遙指向下方依舊在與帝經投影建立聯絡的凌瑤。
“把她，連同那捲經文，交給我。”
“否則，我不介意，讓你的葬土，變成一座真正的……葬土！”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整個古戰場的氣氛，在這一刻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那位葬土大長老的身上。
一邊，是自己謀劃萬古的大計。
另一邊，是一個剛剛才被自己稱為“貴客”的少女。
這道選擇題，似乎並不難做。
在眾人看來，犧牲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女娃娃，來保全自己的謀劃，同時平息一尊禁忌存在的怒火，無疑是筆劃算的買賣。
姜若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識地靠近了凌瑤一步，體內的佛骨光芒閃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李劍一更是握緊了手中的劍，哪怕明知是螳臂當車，他身上的劍意依舊凌厲，沒有半點退縮之意。
唯有凌瑤，彷彿對外界的一切置若罔聞。
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那捲帝經之中。
在先天道胎的力量引導下，那片被汙染的黑色正在被一寸寸地逼退、淨化，神聖的金色光輝，正在重新佔據主導。
只是，在黑爪那充滿惡意的意志鎖定她的一剎那，她指尖射出的金色絲線，猛地綻放出一股更為璀璨的光芒，淨化的速度，竟陡然加快了幾分！
整個世界的喧囂與殺機，似乎都與她無關。
大長老沉默了。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他先是看了看天穹之上的黑爪，又低頭看了看那個少女，渾濁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奇異光芒。
許久。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位葬土之主，面對那禁忌存在的最後通牒。
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你要她？”
大長老的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詭異弧度。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