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滔滔不絕的李劍一，也停了下來。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目光掃向山谷。
身為聖人王，他能敏銳地感覺到，這山谷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韻律，清雅，幽靜，卻又帶著一絲化不開枯寂。
他心中一動，看向王騰，眼神變得古怪起來。
這小子說的“見妹子”，難道就是來這種地方？
他正想開口詢問，卻見王騰已經抱著么么，從驢背上下來，邁步朝著谷內走去。
李劍一的好奇心，在這一刻更是好奇。
他也毫不猶豫，立刻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能讓這位躺平大道的傳人，親自前來探望的“妹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竹影婆娑，霧氣氤氳。
幽谷之中，靜得能聽見竹葉飄落的聲音。
弄玉宮主早已等在谷口，見到王騰的身影，她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快步迎了上來，對著王騰盈盈見了一禮：
“王小友，辛苦你來這一趟了。”
她的目光掠過王騰，落在他身旁那個青衫飄飄，氣質不凡的男子身上，瞳孔微微一縮，顯然是認出了李劍一的身份，只是她聰慧地沒有點破，只當是王小友的另一名忘年之交。
“嗯。”
王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穿過弄玉宮主，望向她身後。
那裡站著一位身穿素色宮裝，髮髻高挽，面容清冷，眼神卻銳利如刀的中年美婦。
這美婦身上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以及一絲沉澱在眉宇間的哀愁。
她審視的目光落在王騰身上，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一個道宮境的小修士？
這就是弄玉弄來的“高人”？
“師叔，這位就是我說的那位奇人。”
弄玉宮主連忙介紹，語氣中帶著一絲緊張。
“奇人？”
那被稱為師叔的美婦，清冷的目光從頭到腳將王騰掃了一遍，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質疑與薄怒，
“弄玉，你是不是被外面的江湖騙子給蒙了心智？玲瓏她……她時日無多，你怎能帶這等閒雜人等來打擾她最後的清靜！”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
她實在是太失望了。她知道弄玉為了師妹玲瓏之事心力交瘁，可病急亂投醫，也不能找一個修為如此低微，看起來比凡俗浪蕩子還輕浮的年輕人來吧？
弄玉宮主臉色一白，急忙解釋道：
“師叔，您誤會了，王小友他……”
“夠了！”
美婦冷聲打斷她，目光已經徹底冷了下來，轉向王騰，
“不管你是誰，用了甚麼花言巧語騙了我的師侄，現在，立刻離開這裡。”
王騰聞言，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只是覺得這人有點吵，打擾了他欣賞這谷中美景的心情。
然而，就在此時，那美婦的視線，終於落在了王騰身邊的李劍一身上。
當她看清李劍一那張丰神俊朗，帶著幾分不羈笑意的臉時，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住。
下一刻，那清冷的臉上，盡數被一股沖天的的怒火與恨意所取代！
“李——劍——一！”
三個字，彷彿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讓整個山谷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是你！你居然還敢出現在這裡！”
美婦雙目陡然冰寒，死死地盯著李劍一，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一股恐怖的氣機從她體內爆發，周圍的翠竹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李劍一臉上那瀟灑的笑容也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無奈與苦笑。
他對著美婦拱了拱手，聲音有些乾澀：
“顧長老，多年不見……”
“閉嘴！”
被稱為顧長老的美婦厲聲尖嘯，狀若瘋魔，“你這個劊子手！若不是你，玲瓏她怎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弄玉宮主都懵了，她從未見過一向沉穩的師叔如此失態。
而顧長老的怒火，在短暫的爆發後，竟猛地轉向了王騰。
她的眼神裡充滿遷怒與鄙夷，彷彿認定王騰是李劍一的同黨，一丘之貉。
“和他走在一起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她指著王騰，聲音尖利，
“我不管你是甚麼奇人還是甚麼怪人，現在，立刻帶著這個罪人，給我滾出幽蘭谷！否則......”
話音落下，她竟真的抬起了手，澎湃的法力在掌心匯聚，顯然是動了真怒，打算連王騰一起出手教訓。
“唉……”
一聲輕嘆，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嘆氣的不是王騰，而是李劍一。
他收起所有的表情，臉上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與悵然。
他望著山谷深處那座被竹林環繞的小樓，輕聲開口，像是在對顧長老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件事，終究是因我而起，怪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讓暴怒中的顧長老動作一滯。
“當年，我與玲瓏，並稱東荒劍道雙璧。”
李劍一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回到了數百年前那段意氣風發的歲月，
“我追求的是一劍破萬法，斬盡天下敵。而她，追求的是‘唯情一劍’，她曾說，世間最鋒利的，不是神兵，而是情意。她要以劍證道，斬出至情至性的一劍。”
聽到這裡，顧長老的眼中閃過濃濃的悲哀，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
李劍一沒有看她，繼續說道：
“她天資絕世，心氣也高。我證道聖人之境那日，她來找我，說要與我論劍。我那時剛剛破境，意氣風發，並未將她放在心上，隨手一劍，便破了她的劍勢。”
“我當時對她說了一句話。”
李劍一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我說，你的劍，太軟，情愛只會成為你劍道的枷鎖。真正的劍，應當無情，無我，無敵。”
“從那以後，她便閉了死關。她想斬斷情絲，勘破我所說的‘無情劍道’。可她錯了……她所修的‘唯情一劍’，根本便是以情為根基，斬情，便是斬她自己的道基！”
李劍一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帶著沉沉的悔恨：
“百年後，她出關了。劍氣沖霄，驚動了整個聖地。我們都以為她成功了，可當我們趕到時，只看到她呆呆地坐在那裡，手中的劍寸寸斷裂。她……她斬斷了自己的情絲，也斬斷自己與這方天地所有的聯絡。她的神魂，她的意志，她對生的渴望，全都在那一劍中，被她自己親手斬滅了。”
“她的大道之傷，是她自己斬出來的，藥石無醫，神魂無救。她的道，已經死了。”
整個山谷，死一般的寂靜。
弄玉宮主早已淚流滿面，她一直以為師妹是為情所困，卻不知背後還有如此決絕的故事。
顧長老渾身顫抖，淚水無聲地從通紅的眼眶中滑落。
“我欠她的。”
李劍一深吸一口氣，語氣無比沉重，
“為了彌補，我踏遍東荒，尋訪了無數上古遺地，最後，我求到了一位隱世不出的前輩面前。那位前輩，乃是一尊真正的大聖！”
大聖！
這兩個字一出，連顧長老都渾身一震。
那已經是傳說中的境界，是俯瞰眾生的存在！
“我跪在他洞府外七天七夜，他才終於同意出手。”
李劍一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可他看過玲瓏之後，只留下了一句話。
他說，‘此女道心已碎，神魂成灰，如燃盡的枯燈，只餘一縷青煙。非傷，非病，乃是死局。天命已絕，神仙難救’。”
神仙難救！
這四個字，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重重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來。
連大聖都束手無策，這世間，還有誰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