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二月初九,德州迎來了開春後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如牛毛,落在凍了一冬的土地上,蒸騰起白濛濛的水汽。空氣裡終於有了些微暖意,像冰封的河面下第一道裂紋。
德州城外的校場上,新抵達的二十萬援軍正在列隊。
李景隆立在點將臺上,望著這片無邊無際的兵海。
湖廣來的衛所兵,甲冑老舊,但身材壯實;河南來的新募兵,器械嶄新,佇列卻歪歪扭扭;山東本地的屯田兵,半農半兵,眼神裡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謹慎。
加上原有的三十餘萬殘兵,他手上又有了六十萬人。
——軍報上會寫“百萬”。
他收回目光。
“各營主將,”他說,“明日辰時,中軍帳議事。”
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波瀾。
臺下,新任山東都指揮使周榮抱拳朗聲道:“久聞大將軍用兵如神,末將等願聽驅策!”
他四十出頭,甲冑鮮亮,是新任援軍中最年長的一位。此番率山東三萬兵北上,自謂要“一雪前恥”。
李景隆看著他,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
周榮有些訕訕,縮回佇列。
平安站在將臺一側,望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三個月前。
那時李景隆剛接掌大軍,帳下諸將也是如此——有人躍躍欲試,有人冷眼旁觀,有人等著看笑話。
如今三個月過去。
躍躍欲試的,還在躍躍欲試。
冷眼旁觀的,已經學會了沉默。
等著看笑話的……
監軍張大人正站在將臺另一側,臉上是少見的嚴肅。
平安收回目光。
他總覺得,這德州大營裡的一切,都在照著某種他看不懂的劇本,一出一出演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劇本里是甚麼角色。
他只知道,大將軍的鬢邊,又多了幾根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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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第一次全軍操演。
李景隆親繪陣圖,命六十萬人依圖列陣。
圖很複雜。
前軍分三陣,左翼分五哨,右翼分七哨,中軍分九營。每營之間需保持百步間距,每哨之間需設三處聯絡點。後軍輜重營要列成七星拱月之勢,糧道要分出左、中、右三路,且需每隔五里設一烽燧。
瞿能對著陣圖看了半個時辰。
“大將軍,”他終於忍不住,“這陣……末將看不懂。”
李景隆沒抬頭。
“哪裡不懂?”
瞿能指著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前軍三陣,左翼五哨,如何協同?若燕軍騎兵衝左翼,五哨各自為戰,如何併力拒敵?”
“瞿將軍,”李景隆放下筆,“你可知諸葛武侯八陣圖?”
瞿能一怔:“末將知道。”
“八陣圖可御十萬兵,本帥此陣脫胎於八陣,可御二十萬。”李景隆頓了頓,“燕軍朵顏騎兵不過八千,何足懼哉?”
瞿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是不知道八陣圖。
他只是不知道,六十萬人要在一天之內記住這麼複雜的陣型,需要操練多少時日。
更不知道,燕軍騎兵衝陣時,會不會給南軍從容列陣的時間。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抱拳:“末將領命。”
接下來的半個月,德州城外的校場上,每天都是同樣的場景:
號角聲起,六十萬人開始笨拙地挪動。前軍找左翼,左翼找右翼,右翼找中軍。旗幟揮來揮去,傳令兵跑來跑去,各營之間撞成一團。
申時收操,還列不成陣。
李景隆立在將臺上,神情嚴肅,一言不發。
次日,從頭再來。
周榮私下對親通道:“大將軍這陣圖,精是精深,可俺們山東兵打了一輩子仗,頭回見這樣的操法。也不知道燕王打仗,是不是也這般講究?”
他的親信不敢答。
不遠處,平安聽著這話,沒有回頭。
他只是望著將臺上那抹玄色身影,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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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德州城西搭起一片新棚。
那是軍械局臨時擴建的工坊,日夜趕工,打造李景隆新設計的攻城器械。
瞿鬱奉命監造。
他對著圖紙,已經發了三天的呆。
“陳將軍,”他拉住前來送糧的陳安,“這車……你看得懂嗎?”
陳安接過圖紙,眯眼細看。
圖紙上畫著一座巨大的攻城車,高約三丈,寬約兩丈,下有八輪,上有飛梯。飛梯可摺疊伸展,城下可升至兩丈高。
陳安看了很久。
“這車,”他說,“好。”
瞿鬱眼睛一亮:“好在哪裡?”
“好在大。”陳安說,“燕軍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攻城車,一推出去,必然膽寒。”
瞿鬱等了等,沒等到下文。
“然後呢?”他追問,“這車怎麼用?”
陳安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說。
他把圖紙還給瞿鬱,拍拍他的肩:
“你只管造。國公爺自有妙算。”
瞿鬱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總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對。
但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繼續監造那輛八輪飛梯攻城車。
二十天後,車造成了。
高三丈二尺,寬兩丈四尺,八輪齊轉,需三百二十名士兵同時推動。
瞿鬱試著推了一回。
車輪陷進春泥裡,三百二十人推了半個時辰,前進了三十步。
他站在那輛巍峨的巨車前,仰頭望著城樓般高的飛梯,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兵器貴在實用,不在好看。”
他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把這輛車收進器械庫,等大將軍檢閱。
三日後,李景隆親臨西城工坊。
他繞著那輛攻城車走了一圈,點頭:“造得好。”
瞿鬱抱拳:“謝大將軍誇讚。”
李景隆沒有再說別的。
他轉身離去。
瞿鬱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輛他監造了二十天的巨車,像一座沉默的、華麗的、無用的碑。
他不知道在為誰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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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李景隆完成了一部書稿。
《平燕方略輯要》,共十二卷,五萬餘言。
他命人謄抄三十份,分送各營主將。
瞿能收到書稿時,正在帳中擦拭佩刀。他接過來翻了翻,第一頁寫著:
“用兵之道,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他翻到第二頁: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他翻到第三頁:
“故知勝有五: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上下同欲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將能而君不御者勝……”
他合上書稿。
這些都是《孫子兵法》裡的話。
他十三歲就會背了。
他把書稿放到案邊,繼續擦刀。
平安收到書稿時,正在看斥候新送來的燕軍動向密報。
他把書稿放在案頭,沒有開啟。
周榮收到書稿時,鄭重地讀了三頁。
然後他放下書,揉了揉眼睛,對親通道:
“大將軍真有學問。俺讀了一輩子書,沒讀過這麼深的兵法。”
親信不敢告訴他,那些話《孫子》《吳子》《六韜》裡都有。
他只是說:“大將軍日夜操勞,寫成這部書,實在辛苦。”
周榮點頭:“那是。俺得好好研讀。”
他把書稿放在枕邊,每晚睡前翻兩頁。
翻到第七天,書籤還夾在第四頁。
陳安收到書稿時,把它收進箱籠。
他認出這是國公爺親筆寫的,便好好收著。
至於讀不讀——
他覺得自己跟著國公爺十七年,不必從書裡學。
李誠每日清晨進帳侍奉,總見案頭堆著各營退回的《平燕方略輯要》。
有的原封未動,有的翻了幾頁,有的被用來墊茶盞。
他默默地收拾,放在書架角落。
“國公爺,”他忍不住說,“您這書……”
“嗯。”李景隆低頭批閱文書,沒有抬眼,“無人讀。”
李誠一怔。
“那您何必寫?”
李景隆擱筆。
他望著窗外漸暖的春陽,沉默片刻。
“讓朝廷知道我寫了。”他說。
李誠懂了。
不是寫給人讀的。
是寫給朝廷看的。
他不再問,默默把書稿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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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監軍張昂啟程回京述職。
臨行前,他入中軍帳辭行。
李景隆正在批閱各營呈上的春訓冊,聞報起身相迎。
監軍望著他,怔了一怔。
這位大將軍,他彈劾了整整五個月。
他見過他拍案怒斥,見過他借酒澆愁,見過他面對敗報沉默不語。
但他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李景隆的鬢邊,白髮比正月又多了。
不止鬢邊——兩鬢連成一片霜色,連額前碎髮都摻了銀絲。他瘦了,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窩下有洗不掉的青黑。
他站在那裡,脊背仍挺得筆直。
但整個人像一盞燃了太久的燈,油快盡了,焰火只剩幽幽一豆。
“監軍此去,”李景隆說,“本帥有一封奏疏,煩請代呈陛下。”
他的聲音仍是平的,聽不出疲憊。
監軍接過奏疏,沒有立刻收入袖中。
他望著李景隆,忽然道:
“大將軍,您……鬚髮皆白矣。”
李景隆一怔。
他抬手,摸了摸鬢邊。
“是麼。”他說。
他沒有再說別的。
監軍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寫過的那六封彈劾奏章,想起“養寇自重”“通敵賣陣”這些字眼,想起鄭村壩敗後李景隆對他說的“此敗本帥之責,與你無干”。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看懂過這個人。
“大將軍,”他澀聲道,“保重。”
他躬身一禮,退出帳外。
三日後,他的奏疏送達南京。
都察院同僚拆閱,只見監軍張昂以罕見的筆觸寫道:
“臣昂自去年九月隨大將軍李景隆出征,目睹彼自北平圍城至鄭村壩敗退,自鄭村壩敗退至德州整軍,五閱月矣。
彼每日寅時即起,子時方寢。操演必親臨校場,軍械必親驗工坊,兵書親撰十二卷。臣嘗夜巡營中,唯中軍帳一燈熒熒,漏下三更猶亮。
今大將軍鬚髮皆白,形銷骨立。臣非不知其累敗之罪,然觀其操勞如此,亦不忍復劾矣。”
這封奏疏,都察院沒有留中。
它被送到了建文帝御前。
建文帝讀罷,沉默良久。
“傳旨,”他說,“賜李景隆人參十斤,貂皮二十張,御酒十壇。”
他沒有再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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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婉兒的密信到了。
信封上仍是那枚小小的花押。
李景隆拆開。
“公子親啟:
聞公子整軍德州,日夜操勞,鬚髮皆白。
婉兒在京,日夜懸心。
然朝中風向,婉兒不得不告。
都察院近日有言官上疏,不劾公子喪師,反劾公子‘操切’——言公子練兵過苛,器械過奢,兵書過繁,乃‘色厲內餒、寡謀而驕’之徵。
此疏雖未留中,陛下亦未置評。然此語已傳遍朝堂,婉兒於茶坊酒肆皆聞之。
‘景隆寡謀而驕,色厲而餒。’
公子,此論與五個月前‘養寇自重’‘通敵賣陣’大異其趣。
前者欲置公子於死地,後者——僅欲置公子於笑地。
婉兒斗膽揣測:朝中已不視公子為‘逆’,而視公子為‘庸’。
庸將可赦,逆臣必誅。
公子這一步,走對了。
然婉兒亦憂:公子鬚髮真白乎?形銷骨立真乎?操勞徹夜真乎?
婉兒知公子善演。然演者入戲太深,亦有傷身。
西苑那株梅,花匠說已發新芽。
公子許我的花,婉兒等著。
此信勿回,恐留痕跡。
婉兒
三月十三夜”
李景隆讀完信,久久沒有動。
窗外,春陽正好。
他望著那一小方陽光,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寡謀是真。”他說。
“驕餒是假。”
他頓了頓:
“然人言可畏——正合我意。”
他把信紙摺好,收入貼身的衣袋。
那衣袋已裝得很滿。
朱棣的匕首、父親的遺訓、建文帝的手詔、婉兒的信。
還有一枚小小的、他從沒對人說起過的東西——
那是洪武二十三年,四哥贈他那頂頭盔時,盔纓上落下的一顆小紅珠。
他一直留著。
他摸了摸那一袋沉甸甸的舊物,起身。
“忠叔,”他說,“研墨。”
李誠應聲。
他鋪開信紙,提筆。
只寫了一行字:
“婉兒:我演得很好。只是也想吃你煮的粥了。”
他把信紙摺好,封緘。
“送去南京。”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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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德州大營迎來入春以來最大的一次操演。
李景隆親臨校場,督六十萬人演練八陣圖。
巳時,日頭漸高。
他在將臺上站了兩個時辰,滴水未進。
臺下,各營仍在笨拙地挪動。左翼五哨始終無法同時到位,右翼七營又撞進中軍陣裡。傳令兵往來賓士,旗幟揮舞如林。
周榮滿頭大汗,親自在陣前指揮。
瞿能父子率本部精銳,按圖列陣,勉強維持住陣腳。
平安督後軍,遠遠望著將臺上那抹玄色身影。
李誠在臺下候著,手裡捧著茶盞,茶已涼透。
午時三刻,李景隆忽然身子一晃。
他扶住將臺欄杆。
李誠立刻衝上去:“國公爺!”
李景隆擺擺手,示意無事。
他張口想說話——
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一聲,兩聲,三聲。
他捂住嘴,躬下身,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誠扶住他,急喚親兵取水。
咳聲漸止。
李景隆緩緩直起身,放下手。
掌心一抹殷紅。
李誠臉色刷地白了:“國公爺——”
“無妨。”李景隆打斷他。
他把手收回袖中,用袖口慢慢擦淨。
“傳令,”他說,“今日操演至此為止。”
他的聲音仍是平的,像甚麼都沒發生。
李誠不敢再言。
臺下,平安已奔上將臺。
他看見李景隆袖口那抹沒擦淨的殘紅,臉色變了。
“大將軍,您……”
“說了無妨。”李景隆看他一眼,“平安,你何時學會多話了?”
平安喉結滾動,把那句“傳軍醫”硬生生咽回去。
他只能沉默。
傍晚,監軍張昂尚未回京,留在德州的副監軍急報南京:
“大將軍操勞過度,今日校場咳血,仍強撐理事。三軍聞之,無不感泣。”
這封急報沒有誇大。
周榮親耳聽親兵說起此事,連夜寫了家書:
“俺跟大將軍五個月,只當他是個只會打敗仗的草包。今日方知,他是真把命豁出去了。”
瞿能回營後,一個人在帳中坐了許久。
他想起鄭村壩那面搖搖欲墜的帥旗,想起李景隆立在旗下親自擂鼓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曾在軍議上質問“大將軍到底是打不過,還是不想打”。
他想起李景隆說“我父親臨終說,國公二字是萬鈞鎖鏈”。
他當時不懂。
今夜,他好像懂了一點。
瞿鬱年輕,藏不住話,當夜便對父親道:“爹,兒子以前總覺得大將軍怯戰。今日方知,他不是怯,是太累了。”
瞿能沒有斥他妄言。
他只是說:“睡吧。”
當夜,中軍帳的燈亮到子時。
李景隆坐在案邊,手裡捏著那隻顏料包。
那是他讓李誠從德州城中藥鋪買的,硃砂調蜜,色極似血。
今日校場上那一口“血”,是從這包裡擠出來的。
他望著掌心那抹殘留的殷紅。
像極了他二十三年沒流過的淚。
他把顏料包收回袖中。
案頭,婉兒那封信還攤開著。
“公子許我的花,婉兒等著。”
他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把信摺好,收入衣袋。
窗外,春夜靜謐。
六十萬人的大營,在月色下沉沉安眠。
無人知曉他們的統帥剛剛完成又一場精密的表演。
也無人知曉——
那顏料包下,是李景隆三個月沒睡過整覺、瘦了二十斤、咳了整整一冬的真身。
表演裡有真,真裡有表演。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記得洪武十五年居庸關上,四哥指著關外遼闊的天地說:
“景隆,為將者,進要如虎,退要如川。”
如虎,如川。
他這輩子,進也進不像虎,退也退不像川。
他只是像一株被栽在瓦罐裡的梅,根太深,盆太小,怎麼也長不出該開的花。
他把那袋沉甸甸的舊物按在胸口。
閉上眼。
“父親,”他低聲道,“兒子大概當不好這個國公了。”
“可兒子還不想死。”
“您別怪我。”
無人應答。
窗外,三月的風終於帶了暖意。
德州城的柳樹,已經悄悄抽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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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四月初八,德州大營。
暮春的風終於帶了暖意,吹皺城外的柳浪,也吹動了六十萬大軍的旌旗。校場中央新搭起三丈高的誓師臺,絳紅氈鋪地,金紋帳覆頂,四周遍插五方旗幡。
李景隆獨坐中軍帳,面前攤著明日的誓師辭。
他已看了三遍。
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寫的——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前恥未雪,今當奮起……”
“三軍用命,破敵在今……”
“不破北平,誓不還朝……”
他輕輕唸了一遍。
聲調平,沒有起伏。
他把誓師辭放下,從袖中取出一物。
一柄劍穗。
青絲為絡,間以碧玉珠,穗尾打著精巧的同心結。絲線已有些褪色,玉珠卻仍瑩潤,顯然被人摩挲過很多次。
這是出征前夜,婉兒親手編的。
她說:“公子佩尚方劍,劍柄太素,妾為公子添一穗。”
他記得她說這話時低著頭,編得很慢。
青絲是她的發。
他當時想說“何必”,話到嘴邊,變成“好”。
如今這劍穗隨他輾轉三月,從南京到北平,從北平到德州,從德州又將出發。
他把劍穗繫上尚方劍的劍首。
青絲垂落,與鎏金劍柄相映,竟有些說不出的溫柔。
“國公爺。”李誠進帳,“誓師臺已備好,各營主將明日辰時列隊。”
李景隆點頭。
他沒有回頭,仍望著那柄劍。
“忠叔,”他說,“明日之後,我又要送四哥糧草了。”
李誠沉默片刻。
“這回送多少?”
李景隆想了想。
“比上回多一點。”他說,“太假了不行,太真了也不行。”
他頓了頓:“保定是四哥必經之路。我繞開堅城,直撲保定,擺出要與他野戰的架勢。他若來,我便‘敗’;他若不來,我便‘追’。”
他輕輕笑了一下。
“總歸是送的。”
李誠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明日的甲冑又細細擦了一遍。
那甲是洪武二十五年御賜的明光鎧,曾隨他走過鳳陽、北平、南京,隨他接過尚方劍、拜過大將軍、圍過北平城。
甲猶新,人已老。
窗外,四月的風掠過柳梢,沙沙作響。
明日,六十萬人將在這裡誓師。
後日,他們將拔營北上。
再然後,又是另一場敗仗。
李景隆把那柄繫了青絲劍穗的尚方劍橫置膝上,望著帳頂。
他在心裡默唸明日要說的那八個字:
“不破北平,誓不還朝。”
唸完,他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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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辰時正。
日頭從東邊躍出,給德州城鍍上一層淡金。六十萬人列陣校場,甲光向日,旌旗蔽空。
李景隆登臺。
他今日著御賜明光鎧,玄色披風,腰懸尚方劍——劍柄那抹青絲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他走上誓師臺,每一步都很穩。
六十萬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立在臺中央,抬手。
全場肅靜。
“將士們——”他開口,聲音沉雄,在擴音筒中傳出很遠,“自我軍去歲九月出師,圍北平三月,鏖戰鄭村壩,雖有小挫,然元氣未傷,壯志未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燕逆竊據北平,欺天背祖,擁兵抗命。陛下以仁德之心,屢降招諭,彼竟冥頑不化,反愈猖獗!”
“今朝廷發精兵二十萬,合我舊部,共六十萬眾。糧秣充足,器械精良,天時在我,地利在我,人和——亦在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前恥未雪,今當奮起!”
六十萬人齊聲應和:“奮起!奮起!”
李景隆拔劍。
尚方劍出鞘,寒光映日。青絲劍穗在風中獵獵飛揚,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他舉劍向天:
“三軍兒郎聽者——”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不破北平,誓不還朝!”
“誓不還朝——”六十萬人的吼聲如潮水漫過校場,漫過德州城垣,漫向北方灰濛濛的天際。
瞿能立在中軍陣前,老眼裡竟有淚光。
他追隨李文忠十二年,追隨李景隆十九年。他見過老國公的鐵血,也見過小國公的隱忍。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小國公長大了。
周榮激動得臉都紅了,對親通道:“大將軍這般氣概,俺跟定了!”
平安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臺上那柄劍,望著那抹飛揚的青絲穗。
他想起出徵前夜,林婉兒入宮辭行。
她跪在建文帝面前,只說了八個字:
“妾願公子,平安歸來。”
如今這八個字,系在那劍柄上,隨大將軍一同北上。
平安忽然想:大將軍知道嗎?
他不敢問。
他只知道,那青絲穗在風中飄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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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大軍拔營。
李景隆命:繞過固守的霸州、雄縣,直趨保定。
行軍路線圖上,這道弧線畫得很漂亮——從德州向西偏北,經故城、深州、安平,直插保定。避開了燕軍重兵把守的城池,也避開了北平外圍的層層防線。
周榮對著地圖琢磨了一夜。
“大將軍,”他次日進帳請教,“咱們為何不先取雄縣?雄縣城池殘破,守軍不過三千,三日可下。取了雄縣,糧道更穩……”
李景隆擱筆。
“周將軍,”他說,“燕王用兵,最善圍點打援。我軍若攻雄縣,彼必不救雄縣,而直取我糧道。”
周榮想了想:“那咱們先取霸州……”
“霸州城堅,旬日難下。我軍頓兵堅城之下,燕軍騎兵抄我後路,如何應對?”
周榮語塞。
李景隆展開地圖,指著保定:
“保定乃北平南路咽喉,燕王必救。我軍直趨保定,逼其與我野戰。野戰者,以眾擊寡,以整擊散。”
他頓了頓:“我軍六十萬,燕軍不過十萬。野戰,我軍必勝。”
周榮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大將軍高見!末將愚鈍,險些誤事。”
他喜滋滋出帳去了。
平安在一旁研墨,始終沒有說話。
待周榮走遠,他輕聲道:“大將軍,保定城防堅固,若燕王堅守不出……”
“他不會。”李景隆說。
平安一怔。
李景隆沒有解釋。
他只是望著北方天際,慢慢道:
“四哥從來不是守城的人。”
平安沒有再問。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個多月前,鄭村壩那個黃昏。
大將軍遺落的那頂舊盔,聽說燕王拾起,收入行囊。
他不懂這意味著甚麼。
他只知道,大將軍說“四哥”這兩個字時,語氣和平日不一樣。
那語氣裡沒有恨。
甚至沒有敵意。
像在說一個走散多年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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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後,北平。
朱棣正與諸將議事,斥候飛馬入城。
“報——南軍已過深州,直趨保定!”
帳中一靜。
朱能霍然起身:“殿下,李景隆繞開雄縣、霸州,孤軍深入保定。這是送上門來的戰機!”
張玉撫須沉吟:“保定城堅,若我軍堅守不出,待其師老兵疲……”
“他不會守。”朱棣忽然開口。
諸將一怔。
朱棣放下手中的軍報,抬眼。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早春冰面第一道裂紋。
“景隆弟,”他慢慢道,“又給本王送糧草來了。”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他們聽不懂殿下這句話裡的意味。
只有姚廣孝垂著眼簾,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傳令,”朱棣說,“朵顏三衛休整三日,三日後北上保定。”
他頓了頓:
“記得帶足糧袋。”
朱能不解:“殿下,李景隆號稱六十萬,我軍不過十萬……”
“六十萬。”朱棣重複這個數字,又笑了一下。
他沒有解釋。
他只是低頭,看著案上那頂舊頭盔。
二十三年了。
景隆,你送糧,我收糧。
你讓路,我走路。
你要演,我陪你演。
可你甚麼時候才肯告訴我——
這場戲,到底要演到哪一折?
他把頭盔輕輕放回案邊。
“各營準備。”他說,“三日後出發。”
--
四月十五,大軍至安平。
李景隆下令紮營三日,候糧草齊集。
當夜,他獨坐帳中,對著那捲手繪的保定周邊地形圖。
李誠在旁侍候,研墨的手很輕。
“國公爺,”他忍不住問,“這回……咱們怎麼‘敗’?”
李景隆沒有立刻回答。
他用指尖在地圖上慢慢移動:
“保定城西十里,有條小河,叫一畝泉。”
“四哥若來,必從西北來。朵顏騎兵擅野地衝陣,一畝泉一帶地勢平坦,正合騎戰。”
他頓了頓:“我軍在此列陣,中軍精銳,兩翼弱旅。”
李誠脫口而出:“又像鄭村壩?”
“像,也不像。”李景隆說,“鄭村壩我讓的是左翼。這回讓右翼。”
他指著地圖上一處標記:
“右翼後三里,有片柳林。潰退時往柳林撤,林中可設伏,燕軍必不敢深追。”
李誠點頭,一一默記。
“那……糧草呢?”
“糧草在左營。”李景隆說,“讓陳安押送。若遇燕軍,保人棄糧。”
李誠遲疑道:“上回陳指揮捱了三十杖,這回……”
“這回賞金加倍。”李景隆說。
他沒有抬頭。
李誠望著他的側臉。
帳中燭火搖曳,映得那張臉忽明忽暗。國公爺的鬢邊白髮又多了幾根,握筆的手指瘦得能看清骨節。
“國公爺,”李誠輕聲道,“您這又是何苦。”
李景隆擱筆。
他望著那盞燭火,很久。
“忠叔,”他說,“你知道我昨夜夢見甚麼了嗎?”
李誠搖頭。
“我夢見父親了。”李景隆說,“他站在曹國公府門前的石獅子旁,還是我十五歲時的樣子。”
“他問我:‘景隆,你這仗要打到甚麼時候?’”
李誠喉頭哽住:“您怎麼答?”
李景隆沒有答。
他只是把地圖緩緩捲起,放回架上。
“忠叔,”他說,“明日你派人去南京,給婉兒送封信。”
“就說……就說保定城外有片柳林,柳條已青。待打完這一仗,我折一枝帶給她。”
李誠應聲。
他研墨,鋪紙。
李景隆提筆,懸腕。
他忽然不知道寫甚麼。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落到紙上,只剩一行:
“婉兒:柳青了。等我回來。”
他擱筆,把信紙摺好。
封緘,遞與李誠。
然後他吹熄燭火,在黑暗中靜靜坐著。
窗外,四月的風穿過柳浪,帶來溼潤的青草氣息。
六十萬大軍正在沉沉睡去。
千里之外,北平城頭的月色如霜。
朱棣也在看月亮。
他身後,那頂舊頭盔安靜地臥在行囊裡,與一封字跡工整的信、一柄三十年的匕首模型,並置一處。
兩處沉默。
隔著五百里春夜。
隔著二十三年舊夢。
隔著註定要到來的、又一次心照不宣的交鋒。
李景隆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
他摸了摸那柄繫著青絲穗的尚方劍。
劍鞘冰涼,劍穗溫柔。
他把劍橫在膝上,閉眼。
明日還要趕路。
後日還要列陣。
再過幾日,又要“敗”了。
他忽然想:
四哥此刻,是在看月亮,還是在看那頂舊頭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世上最懂他的人,此刻隔著五百里夜色,與他望著同一輪月。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