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九月十七,凌晨,南京,天工閣
徹夜的研製有了初步成果。
工作臺上,擺著兩個新物件。其一是三枚約核桃大小、用薄銅皮和防水膠密封的圓柱體,表面伸出短短一截天線狀的銅絲,底部有用於捆綁固定的皮繩環。這是根據鐵鉉“兩步走”思路製造的“探路信標”。內部結構極為簡陋:一個微型發條驅動一組凸輪,控制著幾個用不同粗細、不同圈數的微型線圈與微型“聆音晶”碎屑組成的簡易振盪迴路,依次觸發,可以迴圈發出五種預設的、極其微弱且頻率各異的電磁脈衝訊號。發條上足後,可持續工作約半個時辰。
另一個則是在原“雷音石”基礎上改進的“精聽雷音石”。劉振東和沈先生為其增加了一個可調節的銅製共鳴腔(形狀如同小喇叭),並用更細的銀絲替換了部分銅絲繞制線圈,使其對特定頻段內極其微弱的環境電磁擾動敏感度提高了近一倍。旁邊還連線了一個用薄羊腸膜和骨針製成的簡易“震顫指示器”——當接收到異常波動的訊號時,骨針會在塗有白堊粉的黑色薄板上劃出細微的顫動軌跡。
“只能做到這一步了。”秦老頭看著這兩樣東西,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信標’的訊號強度,三十步外恐怕就難被我們的‘精聽石’清晰捕捉。‘精聽石’的提升也有限,對遠距離、弱訊號的區分,依然要靠操作者的經驗和……運氣。”
劉振東小心翼翼地測試著“精聽石”的調節旋鈕,專注地聽著骨膜傳來的細微聲音。經過一夜磨合,他對這群明代工匠的學習能力和動手能力感到震驚。雖然理論基礎天差地別,但他們那種基於經驗和直覺的“匠氣”與奇妙的“手感”,往往能實現一些在他原以為不可能的精巧結構。
“秦先生,沈先生,劉百戶,”鐵鉉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關於江西觀察點地形、節點距離和昨夜“鑑邪石”反應資料的彙總報告走進來,“江西急報中提到了節點距離崖頂觀察位的大致範圍。如果我們能把‘信標’送到更靠近節點的位置,比如崖壁的凹陷處,甚至用繩索垂吊到離潭面更近的地方,訊號接收效果會不會更好?”
“理論上是這樣。”劉振東點頭,“但如何安全地將‘信標’送到那個位置?那裡必然在‘影傀’的警戒範圍內。”
“用弩。”沈先生忽然道,“造幾支特製的‘信火箭’,箭頭換成輕質的木託,將‘信標’綁在箭桿上。用強弩從遠處發射,不求精準命中節點,只要能落在節點附近一定範圍內,比如十丈之內,即可。箭矢破空的聲音,在山風和潭水嗡鳴中並不突兀,且落地後,只要‘信標’不被直接踩碎或扔進潭裡,它就會開始工作。”
“發射位置呢?”秦老頭問。
“可以在我們之前攀爬的那片裸岩區側面,找一個既能隱蔽、又有射角的位置。”鐵鉉回憶著地形,“那裡離節點直線距離稍遠,但居高臨下,且相對僻靜。昨夜我們攀爬時,並未在那裡發現‘影傀’活動的跡象。”
“風險依然很大。”廖永忠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他顯然也一夜未眠,“一旦發射箭矢,哪怕聲音不大,也可能引起警覺。而且,信標只能工作半個時辰,若在這半個時辰內,節點沒有明顯的能量活動,‘精聽石’可能也捕捉不到足夠明顯的反應。”
“但這是目前最可行、最快的試探方法。”沈先生堅持道,“總比我們在這裡空等,或者冒險帶著未經驗證的大功率干擾器靠近要強。至少,我們可以先確認‘頻率試探’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廖永忠沉默片刻,看向劉振東:“劉百戶,你是行家。依你看,此策可行否?成功機率幾何?”
劉振東深吸一口氣:“回廖公,此策基於理論推演,未經實戰,屬下不敢妄言成功機率。但,從技術邏輯上講,這是成本最低、風險相對可控的驗證方案。若此計能成,哪怕只是初步鎖定節點敏感頻率的大致範圍,對於後續干擾器的針對性改進,以及行動時的火力配置,都將有決定性意義!”
廖永忠緩緩點頭:“好。立刻準備三枚‘信標’,三架最強勁的軍用蹶張弩,特製箭矢。鐵鉉,你熟悉地形和觀察位置,繪製詳細發射點與信標預設落點圖。我會挑選三名最精銳的弩手,隨下一批補給和指令,緊急送往江西!同時,將‘精聽石’的改進方法和使用要領先行送去,讓老疤他們先熟悉起來!”
“是!”
天工閣再次高速運轉,為這大膽的“投石問路”計劃準備著最後的“石子”與“耳朵”。而遠在江西的老疤等人,將在幾個時辰後,收到這份充滿未知與希望的奇特“禮物”。
同日,巳時,江西龍南
老疤收到了來自南京的最新指令和物資清單(透過信鴿先行送達概要)。當他看到“信標”、“精聽石”、“弩射試探”這些字眼時,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天工閣那群瘋子……不,是天才!”他忍不住低聲讚了一句。這個計劃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卻精準地抓住了他們目前最核心的困境——不知道該如何下“刀”。
“鷂子,發射點清理得如何了?”他立刻問道。
“已經差不多了,有一條隱蔽的小徑可以通到那片裸岩區側面的一處石坳,剛好能藏下幾個人,也有對寒潭方向的射界。”鷂子回答。
“好!等‘信標’和強弩一到,立刻執行!周煥,你抓緊時間研究‘精聽石’的使用方法,到時候由你負責監聽。鐵鉉,你配合周煥,同時用‘鑑邪石’監測大範圍的場強變化。”老疤迅速分配任務,“石頭,你傷勢未愈,留在山洞,負責接應和警戒後方。”
眾人領命,壓抑了幾日的沉悶氣氛被一股新的、略帶忐忑的興奮感取代。他們終於要有主動出擊的手段了,哪怕只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
午後,寒潭方向依舊死寂。但鐵鉉在洞口高處用望遠鏡觀察時,似乎隱約看到,那藤蔓覆蓋的巖縫“暗域”邊緣,偶爾會閃過一兩點極其迅捷的、非自然的光點,如同複眼的反光,一閃即逝。
“那些‘影傀’……或者別的守衛,活動似乎頻繁了一點點。”他將這個發現告訴老疤。
老疤臉色微沉:“他們在加強警戒,或者內部在進行某種調整。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儘快行動。”
洪武十二年九月十七,深夜,北平,燕王府
朱棣手腕上的紅痕已經消退大半,但那種源自“座標”深處的隱痛和隱約的“雜音感”,卻比貼片實驗前更加清晰了。彷彿那一次短暫的干擾,不僅沒能消除問題,反而像是驚醒了蟄伏的毒蛇,讓它更加躁動不安。
張太醫再次診脈後,憂心忡忡:“殿下,脈象中的‘外邪’之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顯凝實躁動。那貼片之法,恐怕……弊大於利。臣懇請殿下,萬勿再用。”
朱棣不置可否,只是問道:“那貼片,天工閣可分析了?損耗如何?”
平安呈上一份剛剛譯出的天工閣回函:“回殿下,天工閣已收到貼片使用後的反饋。秦、沈二位先生分析,貼片能量耗盡速度遠超預期,且內部蝕刻紋路出現不可逆的融損。他們認為,這證明‘座標’所連線的能量場強度極大,貼片的設計功率和材料都嚴重不足。他們正在嘗試用‘聆音晶’和更耐熱的合金重新設計,並研究是否能用多枚貼片組成陣列,分散壓力,延長作用時間。但……仍需時日。”
“那關於干擾後,對方‘反應模式’的變化,他們有何看法?”朱棣更關心這個。
“天工閣認為,殿下感知到的那絲新‘雜音’,極可能是‘座標’訊號被短暫擾亂後,對方系統自動進行的‘糾錯’或‘重校準’過程產生的波動。這證明干擾是有效的,觸發了對方的某種‘防禦或修復機制’。他們建議,若能抓住對方進行這種‘糾錯’的瞬間,或許是其系統相對脆弱、可乘之機更大的時刻。但如何捕捉和利用這個瞬間……尚無頭緒。”
朱棣聽完,沉思良久。他抬起手腕,感受著那愈發清晰的“雜音”,那感覺不像疼痛,更像是一種……被無形鎖鏈輕輕扯動的拘束感,以及鎖鏈另一端傳來的、非人的、冰冷的“不耐煩”。
“他們知道我在嘗試擺脫了。”朱棣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知道就好。怕的就是他們不知道。”
他看向平安:“給天工閣回信:貼片改進,加緊進行。但重點,可放在‘監測’而非‘干擾’上。既然干擾會引起對方‘糾錯’,產生特殊波動,那麼,能否設計一種更靈敏的、專門用於監測‘座標’周圍這種特殊波動的裝置?如果能在北平就監測到江西那邊‘主星儀’執行或‘糾錯’時的獨特‘漣漪’,或許就能提前預警,甚至判斷其執行狀態。”
平安眼睛一亮:“殿下英明!若能實現,等於在江西裝了一雙我們的‘眼睛’!”
“只是設想。”朱棣擺擺手,“具體能否實現,看天工閣的本事。另外,南京那邊新得的‘雷音石’技術,也讓他們加緊仿製和改進,儘快送一批到北平來。本王倒想聽聽,這糾纏不休的‘雜音’,到底在‘說’些甚麼。”
就在這時,窗外夜空極高處,那片熟悉的、曾兩次出現幽藍光芒的空域,毫無徵兆地再次亮起!這一次,藍光並非一閃即逝,而是持續了大約兩息時間,亮度也比前兩次更甚,將王府庭院映照得一片妖異的幽藍!
幾乎在藍光亮起的同一瞬間,朱棣手腕內側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那無形的鎖鏈被猛然繃緊、灼燒!腦海中那“雜音”驟然放大,變成一聲清晰的、非人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尖銳鳴響!
“呃!”朱棣悶哼一聲,扶住桌案,臉色瞬間煞白。
“殿下!”平安大驚,立刻扶住他,同時厲聲對窗外喝道,“警戒!全員戒備!”
庭院中暗哨湧動,刀弩上弦的聲音細微卻密集。
藍光迅速黯淡、消失。夜空重歸黑暗。
刺痛感和尖銳鳴響也如潮水般退去,但餘韻猶存,讓朱棣心口發悶,太陽穴突突直跳。
“又是那藍光……”朱棣喘息著,目光死死盯著窗外夜空,“這次……是警告?還是……某種同步或確認?”
他猛地想起天工閣關於“指令平臺”的推測,以及“雷音石”能接收聲音命令的原理。
“平安!立刻密信南京和江西!詢問今夜此時,他們是否也觀測到了這藍光!尤其是江西!這藍光,會不會是某種……超遠距離的‘指令廣播’或‘狀態同步訊號’?!”朱棣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如果這藍光真的是某種覆蓋極廣的指令或同步訊號,那麼它的出現,很可能意味著“降臨者”方面有重大行動即將開始,或者……已經開始了!
平安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去辦。
朱棣獨自留在書房,捂著手腕,望向江西的方向。夜空中的藍光已逝,但它帶來的警示和那瞬間清晰的“雜音”,卻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洪武十二年九月十七,深夜。北平的藍光預警,江西的待命試探,南京的緊張研製,三地因這神秘的光芒和燕王的敏銳直覺,被更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信標即將射出,漣漪即將泛起,而那雙隱藏在星空深處的眼睛,似乎也因這接二連三的“小動作”,而變得更加冰冷、更加專注。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這風,已帶著鐵鏽與星辰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