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應天,紫禁城,深夜。
武英殿側殿的燭火比平日燃得更亮些,將朱元璋的身影長長地投在鋪著巨大輿圖的御案上。廖永忠垂手侍立一旁,秦老頭和沈先生則站在稍遠些的位置,兩人臉上帶著連日不眠的疲憊,但眼神在燭光下卻異常明亮。
“……這便是‘鑑邪石’與江西龍南密報的概要。”廖永忠剛剛結束詳盡的稟報,將幾份譯出的密件和一份新繪製的“鑑邪石”效能測試記錄,輕輕放在御案邊緣。
朱元璋沒有立刻去拿那些紙張。他的手指,粗糙而穩定,沿著輿圖上從應天到江西贛州府的蜿蜒線路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標註為“龍南縣”的山區。他的目光沉靜,卻彷彿有實質的重量,壓得殿內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感應增強,能示方向……這石頭,真如你們所說,成了?”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帶著帝王的審慎。
“回陛下,千真萬確。”秦老頭躬身,語氣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經‘子時藥煉’之法處理,原石特性被極大激發。對‘鑰芯’仿品、星髓粉末乃至‘主星儀’殘骸的感應,距離、速度和明顯程度皆提升數倍不止。雖仍無法如眼睛視物般精確,但於黑暗、混亂或偽裝之中,為將士指明‘異常’所在的大致方位與逼近程度,已堪大用。”
“江西暗樁所報,潭邊石壇、巖縫藍光、攜帶箱體之人……”朱元璋的手指在“龍南”二字上重重一點,“依爾等推斷,那箱中所盛,是否便是為‘主星儀’充能之物?那石壇巖縫,是否即為一處重要‘節點’,甚至……便是一處未完工或隱藏的‘主星儀’所在?”
沈先生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陛下聖鑑。結合胡康祖籍‘贛南星髓有脈,接引古壇’之記載,黑雲嶺巖穴‘主星儀需充能’之口供,以及此番密報中‘箱體洩藍白光,形似放電短杖而更大’之描述,臣等推斷,龍南山中隱匿的,極可能是一處正在執行、為某個‘主星儀’核心或類似裝置進行能量匯聚與補充的關鍵站點。其重要性,或許遠超北平涼亭那般的小型中繼節點,而更接近……黑雲嶺巖穴的核心功能,甚至可能更為完備。”
“能量從哪裡來?”朱元璋問出關鍵。
“地脈,陛下。”秦老頭介面,“胡康記載與黑雲嶺口供皆提及‘地脈節點’。臣等推測,江西多山,地質特異,或有特殊礦物富集(星髓石),其自然散逸或經人工引導的能量,可透過類似寒潭、古壇這類天然或改造的‘介面’,被他們的裝置汲取、轉化並儲存。那寒潭,或許便是地脈能量的一處天然外顯或富集點。”
廖永忠補充道:“暗樁密報亦提及當地山民謠傳‘夜有鬼火’、‘星光墜潭’,此等異象,很可能便是能量汲取或裝置執行時的外在表徵。”
朱元璋緩緩直起身,揹著手,在御案前踱了幾步。燭火將他威嚴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
“所以,北平是餌,是‘降臨者’想標記、利用的老四。而江西……才是他們真正在經營、關乎那扇‘門’能否開啟的老巢之一?”他像是在問,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判斷。
“目前線索指向確實如此。”廖永忠謹慎答道,“北平之局,姚廣孝所為,意在強化燕王殿下身上之‘座標’,或為將來‘門’啟時精準定位、施加影響做鋪墊。而江西龍南,則可能直接關乎‘開門’所需之‘能量’根本。兩者相輔相成,缺一或皆難竟全功。”
“梅先生……”朱元璋念著這個反覆出現在口供和線索中的名字,“此人行蹤,可有江西方面的更多訊息?”
“暫無確切訊息。但能在江西深山經營如此據點,非本地根基深厚、熟知地理秘辛者不能為。‘梅先生’即便不常駐於此,也必與此地有極深淵源。”廖永忠道,“已嚴令江西暗樁,在保持隱蔽的前提下,儘可能查探周邊村落、山民,尋找任何與‘梅’姓、擅方術、通地理或近年來行為異常之人的關聯。”
朱元璋走回御案後,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
“技術有突破,是好訊息。江西露了蹤跡,更是天賜良機。”他的語氣逐漸轉為冷硬決斷,“然則,敵暗我明,彼據險地,且有遠端監控、瞬間滅跡之能。黑雲嶺強攻,傷亡不小,所得有限。此次龍南,不可再蹈覆轍。”
“陛下的意思是……”廖永忠心領神會。
“精兵潛入,技術隨行,以‘鑑邪’為眼,以‘干擾’為刃。”朱元璋一字一句道,“首要目標,非強攻擒殺,而是徹底查明那巖縫之內,究竟是何裝置、如何執行、能量從何而來、與北平‘座標’乃至黑雲嶺‘主星儀’有何關聯。若有機會,以‘干擾器’試探其執行,觀測反應。若事不可為,則需全身而退,帶回儘可能多的情報,為後續雷霆一擊,奠定根基。”
他看向廖永忠:“此次行動,需最精幹之人領隊。既要驍勇善戰,臨機決斷,又需對‘降臨者’手段有所瞭解,能看懂技術細節。你以為,何人可往?”
廖永忠幾乎沒有猶豫:“平安將軍鎮守北平,牽制姚廣孝及燕王身邊風險,不可輕動。‘銳鋒’之中,老疤經驗豐富,鷂子機敏善偵,皆可堪用。然此次行動,技術探查為首要,非僅武力偵察。臣以為,鐵鉉此子,觀察入微,記憶超群,對‘異常’感知敏銳,又親身參與‘鑑邪石’測試與諸多卷宗分析,或可隨隊前往,充當‘技術觀察之眼’。另,需配備一至兩名‘天工閣’匠人或學子,負責操作‘鑑邪石’、‘干擾器’及記錄裝置細節,然此行危險,需膽大心細且忠誠可靠之人。”
朱元璋的目光投向一直安靜聆聽的秦老頭和沈先生。
秦老頭與沈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沈先生上前一步:“陛下,臣之弟子周煥,年二十五,通曉金石機械,參與‘陰儀’改進與‘干擾器’試製全過程,膽略過人,心性沉穩,可當此任。另,臣懇請,將最新制成、反應最佳之‘鑑邪石’三塊,及改進後威力最大的‘節點干擾器’兩臺,交予此行隊伍。”
“準。”朱元璋點頭,隨即對廖永忠道,“著‘銳鋒’第七小旗老疤、鷂子、石頭為骨幹,另選五名好手,加鐵鉉、周煥,共十人,組成‘龍潭探查隊’。由老疤暫領隊,鐵鉉副之,周煥專司技術。三日內準備妥當,攜帶‘鑑邪石’、‘干擾器’及必備器械,秘密南下江西,與當地暗樁接頭。一切行動,以探查為先,隱匿為上,非萬不得已,不得接戰。所有發現,需以‘迅羽房’最高密級,分拆急報回京!”
“臣遵旨!”廖永忠肅然領命。
“秦先生,沈先生,”朱元璋看向兩位技術核心,“‘干擾器’之理論推演,不可停滯。繼續結合江西可能之地脈能量特性,細化干擾頻率範圍。若探查隊能傳回更多裝置執行細節,或可有的放矢。”
“臣等明白!”
朱元璋最後望向殿外深沉的夜空,緩緩道:“告訴老疤和鐵鉉,此行非比尋常。他們要窺探的,或許真是通往幽冥之‘門’的門檻。朕要他們活著回來,把‘門’後的影子,給朕看清楚。”
第二節:
七日後,江西贛州府,龍南縣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山村貨棧。
風塵僕僕的老疤、鐵鉉一行十人,扮作收購山貨藥材的行商隊伍,在此與當地錦衣衛暗樁——化名“老崔”的貨棧掌櫃接上了頭。
貨棧後院密室,油燈如豆。老崔是個面板黝黑、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眼神卻銳利如鷹。他攤開一張親手繪製的、標註極為詳盡的山勢地形草圖。
“……寒潭在這處窪地,三面陡坡,一面緩林,僅有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小徑可通潭邊。石壇在潭北,大半沒在水裡,露出的部分爬滿老藤。”老崔的手指在圖上移動,“那處透光的巖縫,在石壇後方偏西的崖壁上,離地約兩丈,被這幾叢特別茂密的‘爬山虎’和一塊突出的怪石遮擋,若非深夜藍光微洩,極難發現。”
他停頓一下,臉色凝重:“自從上次密報發出後,小人依令,只在外圍遠觀,未再靠近。但……感覺不太對。”
“怎麼講?”老疤沉聲問,他臉上那道舊疤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太靜了。”老崔壓低聲音,“往常那片山林,夜間總有野獸啼叫、蟲鳴。但這幾日,尤其是入夜後,寒潭附近方圓數里,安靜得嚇人,連貓頭鷹都不叫了。而且,小人幾次試圖從不同方向、更遠處用陛下新賜的‘遠鏡’觀察,總覺得……那片林子裡的陰影,位置好像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
鐵鉉與周煥對視一眼。周煥是個面容清瘦、眼神專注的年輕人,他輕聲問:“崔叔,您是說,可能有甚麼東西……在林子裡面守著?不是人,是那種……‘影傀’?”
老崔點頭,又搖頭:“小人沒見過‘影傀’,但那種死寂和陰影的‘不對’,絕不是尋常野獸或獵戶能造成的。像是……有甚麼東西,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等著。”
鐵鉉感覺懷裡的“鑑邪石”(用厚絨布包裹,隔絕日常干擾)似乎隱隱傳來一絲極微弱的涼意,但很快又消失了。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感應到了極遠距離外的異常?
“巖縫近日還有光嗎?”老疤問。
“自那日後,再未見明顯藍光洩出。但每逢子時前後,若盯著那崖壁看久了,偶爾會覺得那片區域的黑暗,比別處……更‘濃’一些,彷彿能吸走星光似的。”老崔描述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眾人沉默。敵情不明,環境詭異,對方顯然提高了戒備。
“明日,分兩組。”老疤做出決定,“鷂子,你帶兩人,由老崔引路,走東、南兩個方向的外圍,摸清地形、可能的瞭望點及進出路徑,重點是觀察林間‘陰影’的異常。我和鐵鉉、周煥、石頭帶其餘人,從西面緩林嘗試靠近,用‘鑑邪石’探路,目標是抵近觀察寒潭、石壇及巖縫外圍,不輕易進入窪地。所有行動,白天以觀察地形為主,真正靠近探查,放在後半夜。”
他看向鐵鉉和周煥:“‘鑑邪石’和‘干擾器’,是咱們的眼睛和試探的棍子。怎麼用,何時用,聽你們的。但記住廖公和陛下的吩咐,探查為先,保命為上。”
鐵鉉重重點頭,手心因緊張和興奮微微出汗。周煥則默默檢查著隨身皮囊裡的工具:三塊處理好的“鑑邪石”分別用不同襯墊隔開,兩個“干擾器”的搖柄和線圈狀態,記錄用的炭筆、硬皮紙,還有幾樣特製的小工具。
次日,山林之中。
鷂子組在外圍的偵察證實了老崔的感覺。他們從兩個不同制高點,利用“遠鏡”反覆觀察寒潭周邊林地,發現了好幾處“不合常理”的陰影區域——形狀過於規整,與周圍樹木投影的融合顯得生硬,且長時間毫無變化。它們像一塊塊黑色的補丁,靜靜貼在林間。
“像蹲著的石頭,但又沒有石頭的稜角……更像……蜷縮的人,或者別的甚麼。”一名經驗豐富的“銳鋒”隊員在匯合時,心有餘悸地描述。
而老疤這組的抵近偵察,則更為驚心動魄。
他們從西面緩林,藉助灌木和地形掩護,小心翼翼地向窪地邊緣推進。鐵鉉手持一塊“鑑邪石”,用薄黑紗覆蓋大部分石體,只留一道細縫觀察其表面銀紋。周煥緊隨其後,捧著改進的“陰儀”。
當隊伍推進到距離窪地邊緣尚有百步左右時,鐵鉉突然停下,低喝:“有反應!”
黑紗下,“鑑邪石”表面那蛛網般的銀紋,開始持續散發出微弱的、淡白色的熒光,並且熒光如同水流般,緩緩向著他們右前方約三十步外的一處茂密灌木叢方向“流淌”!
幾乎同時,周煥手中的“陰儀”指標開始小幅但急促地擺動,方向與銀紋流光指向一致。
“強度如何?”老疤湊近,聲音壓得極低。
“銀紋發光持續,但未劇烈閃爍,水流指向明確但速度平緩。”鐵鉉根據測試記錄上的描述判斷,“應該不是極近、極強烈的‘異常源’,更像是……一個穩定的、散發微弱‘場’的東西,在那裡。”
“石頭,掩護。鐵鉉、周煥,跟我慢慢靠近看看,其他人警戒。”老疤抽出腰間的短弩,示意隊伍中最強壯沉穩的石頭從側翼跟進。
三人貓著腰,利用樹木遮擋,緩緩向那處灌木叢挪去。距離縮短到二十步、十五步……“鑑邪石”的銀紋光芒更亮了些,流淌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分。
十步。
鐵鉉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彷彿被甚麼冰冷的東西從遠處瞥了一眼。他猛地拉住老疤的衣角,低聲道:“停!感覺不對!”
老疤立刻停下,銳利的目光掃視前方灌木叢。乍看之下,那裡只有糾纏的枝椏和深綠色的葉片,在午後稀疏的陽光下半明半暗。
但鐵鉉手中的“鑑邪石”,銀紋的光芒此刻已變得有些刺眼,並且開始輕微地明滅閃爍!周煥的“陰儀”指標擺幅加大。
“退!”老疤當機立斷。
三人緩緩後撤。就在他們退出大約五六步時,鐵鉉眼尖地發現,那灌木叢最深處的陰影,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風吹葉動,而是整個陰影輪廓,有那麼一剎那,彷彿水波般盪漾了一瞬,隨即恢復死寂。
那不是灌木的影子。那是偽裝得極好的、幾乎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的某種東西!
撤回安全距離後,鐵鉉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周煥快速在皮紙上畫下剛才“鑑邪石”反應的模式圖和大致位置。
“是‘影傀’?還是別的甚麼哨戒裝置?”石頭心有餘悸。
“不知道。但‘鑑邪石’能發現它,它似乎也在‘警戒狀態’,沒有主動攻擊。”老疤臉色陰沉,“這片林子,果然被佈下了看不見的崗哨。想無聲無息摸到潭邊,難了。”
鐵鉉看著手中漸漸恢復平靜的“鑑邪石”,又望向前方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山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們要面對的,是何等詭異而嚴密的防禦。
夜探,恐怕將是真正的考驗。
第三節:
北平,燕王府。
書房內只點了一盞燈,朱棣獨自坐在案後,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卻落在攤開在桌上的一份加密抄件上。那是南京透過“迅羽房”剛剛送達的、關於江西龍南發現及“鑑邪石”技術突破的簡報摘要。
平安肅立在下首,低聲道:“陛下旨意,北平方面暫以監控防禦為主。姚廣孝自上次破廟一別後,再未公然現身,但其手下眼線乃至‘影傀’的窺探,近日確有減少,不知是暫時收斂,還是將注意力轉向了別處。”
“江西……”朱棣放下玉佩,手指輕輕敲擊著簡報上那兩個字,“‘能量之源’,‘座標烙印’……原來本王身上這點不妥,竟是與千里之外的山中古壇、地脈能量牽連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這‘降臨者’,佈局倒是深遠。南北呼應,天地為棋。”
“殿下,南京方面推斷,姚廣孝強化您身上‘座標’,是為將來‘門’啟時定位之用。如今江西能量節點暴露,他們是否會加快程序?或對殿下有新的動作?”平安憂心道。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涼亭所在的方向,一片黑暗寂靜。
“動作?或許有,或許沒有。”朱棣的聲音平靜中帶著洞察,“若江西真是關鍵,他們此刻首要便是確保那處據點安全,完成能量匯聚。本王這邊的‘座標’,既然已初步烙下,靜待其變或許更符合他們利益。姚廣孝不再輕易露面,正是此理。”
他轉過身,眼中銳光一閃:“但本王豈是坐以待斃之人?他們想借‘座標’鎖定本王,焉知本王不能借此‘座標’,反窺其蹤?”
平安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天工閣既能造出感應‘異常’之石,又能造干擾‘節點’之器。”朱棣走回案前,“他們推測‘座標’與能量節點可能產生共鳴。那麼,當江西那所謂的‘主星儀’或能量裝置全力執行、試圖‘開門’之時,本王身上這‘座標’,會不會也有所反應?”
平安倒吸一口涼氣:“殿下欲以身為餌,主動感應?”
“不是現在。”朱棣搖頭,“現在時機未到,能量未足,感應必弱。但我們可以準備。平安,你立刻密信南京天工閣,詢問他們:若以‘鑑邪石’或其原理,製造一種更精微、能貼近佩戴、持續監測佩戴者周身微弱‘異常場’變化——尤其是與已知‘座標’可能關聯之變化——的小型器物,是否可行?不必複雜,只需能在特定情況下,給出警示即可。”
“另外,”朱棣繼續道,“將本王近日身體感知任何細微異常的時間、情境,詳細記錄,尤其注意是否與南京通報的、江西可能的活動時段(如子時)有潛在關聯。還有,涼亭節點被破壞後,其原址附近,‘陰儀’或‘鑑邪石’是否仍有殘留反應?這些資訊,一併傳回南京,供他們參詳。”
“臣明白!”平安領命,心中對燕王的膽略與縝密更為歎服。這已不僅是防守,而是在極危險的前提下,嘗試化被動為主動,從“獵物”的位置,去理解乃至反制“獵人”的手段。
“還有一事,”朱棣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姚廣孝……他雖然藏了起來,但他一定還在看著。找個機會,放出一點風聲,就說本王近日對佛道玄理忽然頗有興趣,尤其對‘星象地脈與人之氣運關聯’之說,偶有涉獵……不必太直白,似有似無即可。”
平安先是一愣,隨即恍然:“殿下是想……引他出來?”
“不一定是親自出來。”朱棣淡淡道,“或許,他會送點‘東西’過來,比如某些‘有趣’的典籍、偈語,或者……透過別的途徑,加深這‘座標’的烙印?只要他動,就會有痕跡。我們需要的,就是痕跡。”
平安肅然:“臣會安排妥當,確保一切都在掌控之內。”
朱棣揮了揮手,平安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朱棣獨自站在燈影裡,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視著手腕內側——那裡面板光潔,並無任何印記。但他卻能隱隱感到,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深海潛流般的微弱聯絡,似乎正從極遙遠的地方,若有若無地牽繫於此。
“江西龍潭……南京天工……北平為軸……”他低聲自語,眼中毫無懼色,唯有深沉如海的計算與近乎狂傲的挑戰之意,“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就看看是你們的‘星圖’先成,還是本王的‘網’,先罩住你們的影子。”
窗外,北地深秋的風掠過屋脊,發出蕭瑟的嗚咽,彷彿回應著這寂靜夜幕下,無聲蔓延的洶湧暗流。南北兩線,探查與反探查,佈局與破局,都在這一片肅殺中,悄然向著未知的碰撞點加速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