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坐在空蕩蕩的獨立辦公室裡,滑動著滑鼠滾輪。
電腦螢幕上,那份《綠嶺康養基地投資評估》的PPT停留在股權架構和盈利預測那一頁。
她又仔細翻閱了一遍所有的附件資料。
資料裡包括了專案立項檔案,土地性質變更的批文,還有消防和環評手續。
甚至連港島那邊的信託牌照影印件,和頂尖會計師事務所出的財務審計報告都準備好了。
所有資料都準備的很齊全。
單從這份紙面資料上看,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拋開賀明軒那種把老人當成金融產品的資本操作不談,單從投資回報率來看,這確實是一筆穩賺不賠的好買賣。
按照計劃書上的方案。
位元組跳動作為戰略領投方,只需要出資四個億,就能拿到這個康養專案40%的股權。
綠嶺資本以現成的五星級酒店資產,加上港島的信託牌照和運營團隊入股,佔股60%。
一期工程,總共一千個床位。
按照賀明軒的說法,港島那邊已經有了一百多個意向認購。
只要位元組跳動的資金一到位,後續的裝置很快就能到場,相關的人員很快就可以完成招募。
再利用平臺龐大的流量池,和精準演算法進行一波定向宣發,配合位元組跳動的這塊金字招牌。
這一千個名額,肯定會被那些手裡攥著百萬強積金、又苦於在港島找不到合適養老院的老人們搶購一空。
一個床位一百二十萬。
一千個床位如果全部賣空,哪怕所有人選的都是最基礎的套餐。
那也是足足十二個億的現金進賬!
四個億的投資,只需要1~2年,就能撬動十二個億的現金流。
而且,這還只是個開始。
有了這第一期專案的成功樣板,以位元組跳動的財力和執行力,很快就能把這套模式複製到全國各地。
深城、滬市、杭城……
沿海城市中到處都有手裡捏著大把退休金,渴望高品質晚年生活的老年人。
林晚晚看著計算器上那一長串的零,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下午會議室裡那些M6、M7級別的高管,對這個專案表現得如此狂熱。
這帶來的利潤太驚人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這個康養專案的盤子做大,集團內部大機率會順勢成立一個全新的銀髮事業部。
一個獨立的事業部的城裡,就代表著從無到有的權力大洗牌。
別的不說,光是一個M7和幾個M6的職位,恐怕就會引來一波腥風血雨。
這筆巨大的功勞和職場紅利,誰看了不眼紅?
誰不想衝上去分一杯羹?
在這樣龐大的利益面前,自己提出的那個十年後老人可能被趕出去的公關隱患,顯得微不足道。
大家都在盯著眼前的十二個億,盯著年底的鉅額獎金和晉升名額。
沒人會在乎十年後會發生甚麼。
林晚晚合上膝上型電腦,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找不出任何實質性的漏洞,她只能把這種隱隱的不安,歸咎於自己杞人憂天。
就在她準備收拾東西下班的時候。
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彈出了微信影片請求,來電顯示:周樂怡。
林晚晚趕緊接通影片。
畫面裡,周樂怡穿著病號服,靠在搖起的病床靠背上。
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狀態看起來已經恢復了不少。
“周總,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林晚晚關切的問了一句。
“麻藥勁過去了,稍微有點疼,不過····不礙事。”
周樂怡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她沒有多聊病情,直接切入正題。
“下午的會議,情況怎麼樣?
小王剛才在微信上跟我簡單彙報了兩句,說你在會上提了反對意見?”
林晚晚心裡暗暗咋舌。
小王這個助理當得是真稱職,周樂怡這剛做完手術沒幾個小時,就已經把會議室裡的動態摸清楚了。
“也不算反對意見。”
林晚晚把下午會議的情況,特別是關於重疾護理和驅逐條款的爭議,原原本本的複述了一遍。
周樂怡靜靜的聽著,中間沒有打斷。
等林晚晚說完,周樂怡才輕輕的嘆了口氣。
“晚晚,你提的那個切入點確實沒問題。
從公關風控的角度來說,這確實是個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周樂怡先是肯定了她的專業判斷,但緊接著話鋒一轉。
“但是,你今天在會上衝動了。”
林晚晚沒出聲,虛心聽著領導的訓話。
“你是不是覺得,陳東他們那些投資部和業務線的老油條,看不出這個條款裡的貓膩?”
周樂怡輕輕搖了搖頭:
“他們算盤打得比誰都響。”
“我明白,他們只看重眼前的KPI和現金流。”
林晚晚接話。
“不光是KPI那麼簡單。”周樂怡壓低了聲音:
“這個康養專案的盤子太大了,牽扯的利益方太多。”
“四個億的投資只是個敲門磚。
一旦一期專案回款,集團內部肯定要成立獨立事業部。
陳東他們現在極力促成這個專案,就是在為自己將來的地盤鋪路。”
周樂怡看著鏡頭裡的林晚晚,逐字逐句的提點。
“晚晚,你記住。
職場上,防患於未然是本職工作,但也要看清楚你防的是誰的患。”
“之前處理美誠傳媒的危機,美誠只是個外部的MCN機構。
就算他們和袁總有些關係,但外面的就是外面的。
搞掉他們,集團內部沒人會有實質性的損失,高層甚至會覺得你反應迅速,替公司挽回了聲譽。”
“但這次的綠嶺康養不一樣。”
“這是集團內部好幾個實權副總裁聯合推動的大專案。
你今天在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要求綠嶺把那些極端條款標紅加粗,還要客戶單獨簽字。”
“你知不知道,這等於是在給銷售端強行增加阻力?”
“你這樣做,就是在擋他們的財路,砸他們的飯碗!”
周樂怡把話挑得很明。
林晚晚聽得後背有些發涼。
她下午確實只從公關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完全忽略了這背後錯綜複雜的派系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