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深處,一座臨水而建、被精心打理過的小軒內,燈火通明,卻只映照著兩道身影。
宮人們早已被蕭宸體貼地屏退,只餘下滿室靜謐,與窗外潺潺的流水聲、以及初夏夜晚清淺的蟲鳴。
蕭薇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一身淡雅的常服,未施粉黛,青絲也只是鬆鬆挽起,卸下了母儀天下的威儀與重擔,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個等待夫君歸家的尋常女子。只是那雙曾浸滿二十年風霜與哀愁的眼眸,此刻在燈下,亮得驚人,如同蘊藏著星河,一瞬不瞬地望著軒門的方向。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跳得飛快,帶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忐忑與期盼。縱然魂燈已燃,縱然他已歸來數日,在朝堂上遠遠望見過那威嚴更勝從前的身影,但像此刻這般,卸去所有身份與紛擾,獨自相對,卻還是第一次。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堅定,踏在迴廊的木地板上,也踏在她的心尖上。
軒門被輕輕推開。
蕭玦走了進來。他同樣換下了一身帝王冠冕,只著一襲簡單的玄色錦袍,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間那份歷經生死輪迴後的沉澱,讓他少了幾分年輕時的銳利鋒芒,多了幾分深邃如海的溫潤與滄桑。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精準地捕捉到了窗邊的那抹倩影。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二十年的生死相隔,二十年的魂牽夢縈,二十年的孤燈守望與幽冥漂泊……所有刻骨的思念、難言的酸楚、絕望中的堅持、以及最終失而復得的狂喜,都在這一眼之中,洶湧澎湃,無聲炸響。
蕭薇猛地站起身,嘴唇微微翕動,想喚他,喉嚨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眶迅速泛紅,蒙上了一層水霧。
蕭玦快步上前,在她起身有些踉蹌的瞬間,已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薇兒……”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蘊藏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我……回來了。”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蕭薇心中那道封鎖了二十年的情感閘門。
積蓄了太久的淚水終於決堤,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堅強支撐起整個王朝的皇后,只是一個終於等回了心上人的女子。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順著臉頰滴落在他扶著她手臂的掌背上,滾燙。
“……玦哥哥……”她終於哽咽著,喊出了這個在心底默唸了千萬遍的稱呼,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盡的委屈,“你……你怎麼才回來……”
蕭玦心中一痛,再也無法抑制,長臂一伸,將她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感受著懷中真實存在的溫軟軀體,嗅著她髮間熟悉的淡香,他那顆在幽冥漂泊了二十載、早已冰封堅硬的心,彷彿瞬間被這滾燙的淚水與體溫融化。
“對不起……薇兒,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他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歉疚與憐惜。這二十年,她在人間守著孤燈,他在幽冥掙扎求生,彼此承受的,都是常人無法想象的煎熬。
蕭薇在他懷中輕輕搖頭,淚水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襟。她伸出手,環住他精壯的腰身,用力地回抱著,彷彿要確認這並非又是一場易醒的幻夢。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她反覆呢喃著,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膛,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與安穩。
兩人相擁良久,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彼此的存在,聽著對方的心跳,彷彿要將錯過的二十年光陰,在這一刻盡數彌補回來。
窗外,月色如水,溫柔地灑滿庭院,晚風拂過荷塘,帶來陣陣清香。
許久,蕭薇才從他懷中微微抬頭,淚眼朦朧地仰望著他依舊俊朗,卻更添風霜的面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眉宇間的褶皺,彷彿想撫平那些歲月與磨難留下的痕跡。
“在那邊……一定很苦吧?”她輕聲問,眼中滿是心疼。
蕭玦握住她微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想著你和宸兒,便不覺得苦。”
他牽著她的手,走到窗邊的軟榻並肩坐下。宮人早已備好了溫好的酒和幾樣精緻的小菜。
蕭玦執壺,斟滿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到蕭薇手中。
“還記得我們大婚那晚,你我說好,要一起看遍這世間的雲捲雲舒,花開花落。”他舉杯,目光深邃地凝視著她。
蕭薇接過酒杯,與他輕輕一碰,眼中淚意未乾,卻已漾開了如少女般明媚的笑意,帶著一絲歷經滄桑後的釋然與通透:“自然記得。可惜,錯過了二十年的雲和月。”
“無妨。”蕭玦仰頭飲盡杯中酒,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夜空,語氣平和而堅定,“往後的每一天,每一片雲,每一輪月,我都陪你一起看。”
蕭薇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失而復得的珍視與對未來的篤定,心中最後一絲不安與彷徨也煙消雲散。她亦飲盡杯中酒,酒意微醺,染紅了雙頰,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
“好。”她柔聲應道,聲音裡充滿了安寧與幸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一次,再也不分開了。”
窗外,流雲舒捲,明月高懸,靜靜地見證著這跨越了生死、終於得償的重逢。夜風溫柔,拂動窗紗,也拂動了彼此交織的心緒。廿年相思,盡化於這靜謐的夜色與交握的十指之中,餘下的,便是攜手共度的、漫長而安穩的歲月。
執手相看,不再言離殤,只笑看,往後餘生的每一次雲捲雲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