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裂隙之外,人間。
持續了數月之久的陰霾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撕開。原本翻滾不休、不斷湧出魔兵魔將的幽冥裂隙,其規模肉眼可見地收縮了近半!那令人作嘔、侵蝕生靈的汙穢氣息,如同退潮般向裂隙深處回縮,瀰漫在天地間的壓抑感為之一清。
肆虐的魔兵失去了源源不斷的穢氣支撐,動作變得遲緩,形體也開始不穩定,有的甚至直接潰散成黑煙。苦苦支撐“周天星斗大陣”的各大玄門修士們,頓時壓力大減。
“裂隙收縮了!穢氣在消退!”
“是陛下!定是陛下在九幽之內成功了!”
“天佑大雍!眾道友,隨我誅滅殘魔,淨化天地!”
戰場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更加激烈的喊殺聲。失去了根源的魔兵雖仍具威脅,但已不再是不可戰勝的洪流。劍光更盛,符籙如雨,法訣轟鳴,殘存的幽冥魔物在修士們的反攻下節節敗退,被逐一淨化、剿滅。
皇宮深處,護國大陣核心。
玄明真人與數位修為高深的長老盤膝而坐,周身靈力奔湧,維持著陣法的穩定,也守護著中央那道盤膝閉目、氣息微弱了許多的明黃身影——正是蕭宸陷入沉寂的肉身。
突然,蕭宸的肉身輕輕一顫,眉心處那枚若隱若現的混沌之印閃過一道微光。緊接著,一道略顯虛幻、帶著明顯疲憊,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振奮與威嚴的神魂,自虛空歸來,緩緩融入肉身之中。
“呃……”
一聲壓抑著痛苦的悶哼從蕭宸喉間溢位。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穿越無盡黑暗與死寂的茫然,隨即迅速聚焦,恢復了帝王的清明與銳利。只是那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虛弱,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陛下!”
“宸兒!”
玄明真人第一時間察覺到,立刻撤去部分法力,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蕭宸,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關切:“神魂可還安好?九幽之內……”
“朕無妨。”蕭宸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冥骸老祖已被朕重創,暫時遁走。幽冥裂隙根源受損,短期內難成氣候。”
他簡略地將九幽之內,尤其是輪迴井畔的經歷道出,省略了其中諸多兇險細節,但提到最後藉助混沌之印重創冥骸,以及……
“父王的殘魂,”蕭宸的目光投向太廟的方向,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朕已尋回,並助其凝聚真靈。雖依舊脆弱,但……靈性已復。”
此言一出,不僅是玄明,周圍幾位知曉內情的長老也紛紛動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之色。尋找先帝殘魂,助其歸來,這幾乎是逆天改命之舉,如今竟真的看到了曙光!
“快!快去太廟!”玄明聲音發顫,急忙道。
太廟,偏殿。
那間供奉著蕭氏歷代先皇靈位,也單獨供奉著一盞特殊魂燈的靜室,依舊莊嚴肅穆,檀香嫋嫋。
長明燈盞靜靜燃燒,映照著殿內清冷的光線。蕭薇如同過去二十年裡的無數個日夜一樣,靜靜地坐在魂燈前的蒲團上。她依舊是一身素雅宮裝,容顏在歲月與思念的打磨下,留下了淡淡的痕跡,目光沉靜如水,只是那水底深處,是化不開的哀傷與近乎麻木的等待。
二十年了。
燈滅,人亡。
這個認知早已刻入骨髓。
她今日前來,並非期待奇蹟,只是習慣使然,只是一種精神的寄託,彷彿在這裡,就能離那個生死不知的人更近一些。
然而,就在她準備如同往常一樣,默默誦唸一段靜心經文便離開時——
那盞熄滅了整整二十載,燈芯焦黑,再無半點生息的魂燈,毫無徵兆地,輕輕跳動了一下。
蕭薇整個人僵住了,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她用力眨了眨眼,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盞燈。
不是幻覺!
一點極其微弱,小如粟米,卻無比純粹、帶著淡淡琉璃金色的火苗,自那焦黑的燈芯頂端,頑強地、顫巍巍地鑽了出來!
它是那麼弱小,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將其吹滅。但它確實在燃燒!穩定地、堅定地燃燒著!那微弱的光芒,卻彷彿蘊藏著無限的生機與一種不屈的意志,瞬間驅散了靜室內積壓了二十年的死寂與絕望!
“……”
蕭薇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卻又怕驚擾了這如夢似幻的一幕,最終只是懸在半空,指尖冰涼。
是他……
是他的氣息!雖然微弱,但那種靈魂相連的感應絕不會錯!
二十年冰封的情感在這一刻轟然決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淚流滿面。那淚水滾燙,沖刷著二十年的辛酸與等待。
“……玦……哥哥……”她終於哽咽著,發出了微不可聞的呼喚,帶著泣音,帶著無盡的委屈,更帶著失而復得的、巨大的喜悅。
幾乎就在魂燈復燃的同一時刻,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風塵僕僕、臉色蒼白的蕭宸在玄明的攙扶下,快步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盞重新燃起微弱火苗的魂燈上,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巨大的疲憊感與欣慰同時湧上心頭。他看向淚流滿面、難以置信的母親,快步上前,扶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肯定:
“母親,父王的真靈……已重塑。魂燈重燃,便是明證。”
蕭薇猛地轉頭,看著兒子蒼白卻堅毅的面容,看著他眼中同樣的激動與如釋重負,終於確信這不是夢。她緊緊抓住兒子的手臂,彷彿抓住了支撐世界的支柱,淚水流淌得更加洶湧,卻不再是悲傷,而是希望。
“回來了……他真的……要回來了……”她喃喃著,望著那簇微弱卻無比珍貴的火苗,彷彿看到了黑暗長夜盡頭,那終於出現的、指引歸途的星辰。
幽冥之劫暫平,天地重現清明。而比這更重要的是,那盞象徵著生命與希望的魂燈,在熄滅二十年後,終於再次燃起。它燃燒的,不僅是一縷歸來的真靈,更是一個家庭破碎二十載後,重新彌合的希望,一個王朝等待了二十年後,終於迎來的……黎明前最動人的曙光。
長夜將盡,待君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