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三人同時抬起頭，注視她。
凱倫希爾沉默良久。
這是一種異樣的沉默，彷彿接下來的話，連她自己都不願說出口。
“凱倫希爾？”艾莉西亞女王微微蹙眉：“甚麼手段？”
凱倫希爾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喚醒……沉睡的神靈。”
此言一出，光幕上三人同時變色。
埃德溫的白眉劇烈顫抖，雷蒙德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向沉穩的艾莉西亞女王呼吸都微微急促。
但沒有人出聲打斷。
他們知道，這不是瘋話。
這是中央之國最深的禁忌，也是最古老的記憶。
但凡有可能，都不會提起這個話題。
自萬年以來，中央之國的存在，從不是憑空而來。
傳說、史書、還有奧洛最高魔法議會最古老的禁忌卷軸，都記載著同一個事實：
中央之國的開創者，是神靈。
真正的神靈。
並非虛幻，是客觀描述。
“陛下，議長閣下，公爵閣下。”凱倫希爾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奧洛、迦魯克、諾頓……每一箇中央之國的立國之初，都有神靈的足跡。
祂們建立秩序，劃定疆域，賜予力量，然後……”
她頓了頓：“然後沉睡。”
艾莉西亞女王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沉睡，是因為祂們出了問題。”
作為中央之國的最高統治者，身份高貴、權力無上。
在整個星輝大陸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
但“神靈”的存在，自始至終都是她很不想提及的詞語。
因為......很棘手。
歷任統治者都在試圖尋找解決辦法，但可惜，神靈的領域，她們凡人無法觸及。
能一直沉睡下去，能讓信仰這些神靈的祭司、牧師借用神力，也算是一個勉強能接受的結果。
凱倫希爾點點頭，表情極為嚴肅。
神靈的問題，放在奧洛中央王國也只有上層極少數人知曉。
沒有人知道神靈發生問題的具體原因。
近萬年前的記載，流傳下來地極為少。
很多都遺失在時間長河，或是被被刻意埋葬了。
不過各中央之國都有過自己的猜測。
有的猜測祂們是在對抗來自世界之外的恐怖存在。
有的猜測祂們在遠古神戰中受了無法癒合的傷。
也有猜測祂們在壓制自己體內瘋狂的另一面。
但無一例外。
這近萬年來，所有神靈都在沉睡。
雷蒙德沉聲道：“祂們的沉睡，是我們中央之國存在的根基。
只要祂們還在沉睡，秩序就在，一旦……”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一旦醒來，會發生甚麼？
沒有人知道。
也沒有人敢知道，更無法知道。
“凱倫希爾。”埃德溫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
“你說得對，這的確也算是一種抵禦華國流星的手段，但你也應該清楚，喚醒奧洛的神靈，意味著甚麼。”
凱倫希爾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靜：
“我知道，議長閣下。”
“神靈沉睡太久了。久到連祂們自己，可能都忘記了祂們曾經是誰。”
“喚醒的，可能是一位仁慈的守護神，會為我們奧洛抵擋一切災難。”
“也可能是一位陷入瘋狂的古神，會把喚醒祂的國度，甚至整片大陸......拖入永恆的噩夢。”
“更可能的是，根本不知道祂是誰。”
在奧洛，凱倫希爾就負責奧洛神靈沉睡之地的佈防。
幾乎研讀過奧洛所有上古記載和傳說，對神靈相關的瞭解，比任何人都深刻。
神靈沉睡的時候，是神。
但沉睡的這近萬年裡，祂在與甚麼對抗？
祂的傷口裡，是不是已經滋生了另一個意志？
祂醒來的那一瞬間，佔據那具軀體的，究竟是曾經的神靈，還是別的甚麼……
這都無法確定。
未知......所以危險。
光幕上，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代價......”
良久，艾莉西亞女王緩緩開口，又很快沉默下去。
凱倫希爾也沉默不語。
光是喚醒神靈這一步的代價，就讓人很難接受。
喚醒神靈，需要的不只是魔力，不只是祭品。
需要的是錨點。
一個能讓神靈的意志重新錨定在這個世界的支點。
歷史上整個星輝大陸僅有的幾次喚醒嘗試，無一成功。
但僅有的記載顯示，所謂的錨點，是生命。
大量的生命。
數萬、數十萬、甚至數百萬的生命，在喚醒的一瞬間被抽乾，化作神靈回歸、甦醒的養料。
但即使這樣，所得到的結果很可能不如所願。
甚至是更加災難性的後果。
凱倫希爾、艾莉西亞女王、埃德溫議長、雷蒙德大公此刻腦海中都同時浮現看過的同一個記載——
六千年前，某個試圖喚醒神靈的古老國度，一夜之間從星輝大陸消失。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
只知道那片土地，至今寸草不生，魔法紊亂，被稱作嘆息絕域。
“所以……”雷蒙德臉色緊繃：“這不是手段。這是……”
“同歸於盡。”埃德溫接過話頭。
“甚至比同歸於盡更糟，同歸於盡，至少我們知道對手是誰，知道結局是甚麼，而這個……”
他搖了搖頭：
“喚醒的，可能是救世主，也可能是滅世者。
可能是神靈，也可能是盤踞在神靈軀殼裡的惡魔。
可能祂醒來後看都不看你一眼繼續沉睡，也可能祂第一件事就是把整片大陸拖入永恆的神戰。”
“沒有任何人能預測，沒有任何人能控制。”
“所以，這隻能是最後的最後，最沒辦法的辦法。”
“動用它的前提，是奧洛已經註定滅亡，並且我們願意，賭上一切，賭上一個未知的結果。”
長久的沉默。
埃德溫緩緩閉上眼，聲音蒼老而疲憊：
“這種手段……不如沒有記錄。”
“不！”大公雷蒙德一身暗紅戰甲微微發亮，一臉堅決道：
“如果有一天，華國的流星真的落到奧洛王城上空；
如果我們所有的結界、所有的手段都失敗了，如果我們註定要滅亡......”
他語氣鐵血，目光決絕：
“至少，我們可以選擇。”
“選擇是獨自滅亡，還是……賭一把。”
“賭喚醒的是一位守護神，賭祂會庇護我們，賭祂能對抗華國的流星。”
“或者......賭輸了，也不過是滅亡而已。反正，本來就註定滅亡了。”
埃德溫猛地抬頭：“雷蒙德大公！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這是拿整個大陸——”
“我知道。”雷蒙德大公打斷他，聲音冷得可怕：
“如果奧洛都沒了，我管大陸去死？”
光幕上，死一般的寂靜。
艾莉西亞女王久久不語。
最終，她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頭上的水晶冠微微發亮，盡顯女王的威嚴：
“封印這段談話。從今天起，這是奧洛的最終預案。
除非亡國在即，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永不啟用，永不討論，永不記錄在任何官方典籍中。”
“是。”凱倫希爾頷首。
“但......”艾莉西亞女王話鋒一轉，目光如炬：
“這只是我們討論的被動防禦方案，以及最極端的情況。”
“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做的，是讓華國……永遠沒有理由把流星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