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窗外那隻雲雀依舊在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屋內這種微妙的氛圍變化一般。
過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林楓先打破了沉默。他輕聲回應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多謝你了。不過放心好了,我一定會按時歸還的。”
得到林楓肯定的答覆後,蘇晚晴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接著,她輕輕抿起嘴唇,然後將手中的盒子朝著林楓的方向又往前推了一些,並沒有再多說其他多餘的話語。
一旁的火靈子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中暗自嘀咕起來。不知為何,他總是感覺此刻周圍的空氣裡似乎瀰漫著一種十分怪異且難以言喻的氣氛。於是乎,他下意識地撓了撓自己的腦袋,並故意咳嗽了兩聲來掩飾內心的不安情緒,緊接著對林楓說道:“呃......那個啥,林兄啊,其實小弟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想要拜託你幫忙處理一下下啦......”
“嗯?但講無妨便是。”
林楓一邊說著,一邊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稀世珍寶,將那塊溫潤剔透、隱隱流轉著水光的玉墜仔細收進貼身的衣襟內袋。
指尖隔著布料確認了那硬物的存在,感受到那絲絲縷縷沁入心脾的涼意,他這才放下心來,抬眼看向眾人,眼中帶著幾分詢問。
林楓:“……”
還沒等他開口再問,坐在石凳上一直沒說話的雷震子突然“啪”地一聲拍在大腿上,整個人彈了起來,指著角落裡那個正試圖悄悄往後退的身影,一臉恍然大悟的憤慨:
“好你個火靈子!我就說你怎麼突然這麼好心,一大早就提著兩筐不知名的野果來探病,原來是打著探病的旗號來走後門是吧!這招‘以退為進’玩得挺溜啊!”
“甚麼叫走後門!你這雷公嘴能不能別這麼汙衊人!這叫公平交易!純粹的商業互惠!”火靈子被當場抓包,臉上那層偽裝的鎮定瞬間崩塌,急得跳腳,幾步竄到林楓面前,雙手合十作揖,一臉苦相,
“林兄,天地良心,我真沒那意思,就是我師尊那人,你也知道,脾氣比火山噴發還暴躁,我要是空手回去交不了差,他老人家非得把我扔進火山口重新煉一回不可,到時候我就真成火炭了……”
“哈哈哈!”
眾人聞言鬨堂大笑,連平日裡最嚴肅的幾個弟子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林楓也忍不住彎起嘴角,那笑意如漣漪般在他清冷的眉眼間盪開,讓他原本蒼白的臉色多了幾分生動。
他略一沉吟,伸手探入腰間的乾坤藥囊,指尖微動,一隻通體碧綠、散發著濃郁水汽的玉瓶便出現在掌心。
瓶身上刻著細密的聚靈紋路,裡面裝著的正是之前煉製“九轉復元金丹”時,順手煉製的碧海潮霄丹,約莫還有七枚,每一枚都晶瑩剔透,宛如凝固的海浪。
“三枚夠嗎?”他拔開瓶塞,倒出三粒丹藥在指尖,丹藥表面泛著淡淡的藍光,藥香瞬間瀰漫開來。
火靈子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燃燒的火球,死死盯著那三枚丹藥,喉嚨滾動了一下:“夠!夠夠夠!太夠了!多謝林兄!價錢——”
“不急。”林楓搖頭,隨手將玉瓶拋給火靈子,動作瀟灑,“你先拿去應急,後續再說,別讓你師尊把你真煉了。”
火靈子手忙腳亂地接住玉瓶,彷彿捧著救命稻草,激動得手都在微微顫抖,眼眶甚至有些泛紅:“林兄!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兄弟!以後焚天谷誰跟你過不去,哪怕是天王老子,我第一個不答應!”
雷震子抱著手臂,嘖嘖稱奇:“嘖,三枚丹藥就收買一條人命,林兄弟這買賣做得,簡直是暴利啊。”
火靈子怒目而視,臉頰漲紅:“甚麼叫收買!你這雷公嘴能不能別這麼俗氣!這叫情誼!生死之交的情誼!你懂個屁!”
蘇晚晴站在一旁,看著這群吵吵鬧鬧的年輕人,嘴角的笑意悄悄加深,那雙平日裡冷靜如深潭的眸子此刻也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彷彿被這喧鬧的煙火氣感染。
慕雨晴依舊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一襲素白衣裙不染塵埃,只是當她的目光掠過林楓那雙遞出丹藥的手,再落到他略顯疲憊卻依舊溫和的側臉上時,那原本如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悄然泛起了一絲漣漪,多了幾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度,彷彿冰雪初融時的第一縷春風。
……
……
眾人並未過多停留。
林楓此時急需靜心調養身體,而其他人亦皆身負創傷,不宜過度勞累。僅僅探視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後,大家就紛紛起身辭別離去。
臨行之際,屠山卻獨自佇立在門檻旁邊,遲遲未動。只見他頻頻回首望向屋內的林楓,似乎有甚麼話想說出口,但最終還是猶豫不決、吞吞吐吐地未能說出來。
林楓敏銳地捕捉到了屠山這一細微的神情變化,於是開口問道:“屠兄莫非尚有何事未了?”
屠山稍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低沉地說道:“林兄弟啊,關於雲幽......那個臭小子,不知你究竟作何打算呢?”
聽到這話,林楓手中原本正在擦拭傷口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昨天所出的那一劍,我可是親眼目睹了呀。”屠山放低音量,接著說道,“雖說這次算是搞了個突然襲擊吧,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確在關鍵時刻幫了你大忙哦!要不然的話,那把至關重要的鑰匙恐怕早就已經落入幽泉那個挨千刀的傢伙手裡啦。”
說到這裡,屠山稍微停頓了一下,緊接著用一種頗為複雜難明的口吻繼續說道:“要知道,那小子可是在幽冥殿裡潛伏長達整整八年之久哇!
然而即便如此,當面臨那樣緊張危險的局勢時,他居然仍舊敢於冒著巨大風險挺身而出,這足以證明他內心深處依然惦記著咱們雲家,更沒忘記過你這位表兄吶!只不過,如果他的真實身份不幸敗露出去......”
“這些道理我自然清楚得很。”林楓打斷了屠山的話語,輕聲回應道,“屠兄大可不必為此憂心忡忡,對於這件事情,我心中有數,請儘管放心好了。”
屠山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你自己拿主意。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說一聲。”
他轉身,被蠻骨架著,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青炎峰重新安靜下來。
林楓靜靜地坐在雲床上,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逐漸變強的陽光。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房間裡,照亮了整個殿閣,讓這裡充滿了明亮和溫暖的氣息。
林楓低下頭來,凝視著自己掌心中那顆已經變成平凡晶石的源初之鑰,然後又把視線轉向床邊堆積如山的各種慰問物品。這些東西琳琅滿目,其中包括九轉青蘊丹、極品雷晶髓、萬年長青木心、玄冰髓砂以及護魂青蓮佩等等珍貴無比的寶物。
除此之外,還有一把歸墟刀正安靜地躺在器殿的熔爐之中,似乎正在沉睡,等待著林楓親手去喚醒它。
這把刀曾經陪伴過林楓度過無數次生死考驗,但如今卻只能默默地躺在那裡,彷彿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母親啊......您看見了嗎?”林楓輕聲呢喃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淚光,“您的兒子現在終於擁有了這麼多......那些能夠與我並肩作戰,可以放心交託後背的戰友們;
那些甘願用生命換取彼此生存機會的朋友們;還有那些不惜傾盡所有也要培養我的老師們......他們都是我生命中的寶貴財富。”
說到這裡,林楓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笑容中透露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滿足感。接著,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只見一個美麗動人的身影正沿著青炎峰的石階徐徐走下來。那個女孩身著一襲青色長裙,裙襬隨風飄動,宛如一朵被清晨露水滋潤過的雲朵般輕盈飄逸。
然而,儘管蘇晚晴並沒有回過頭來看望一眼身後,但她的步伐明顯放慢了許多,彷彿每一步都承載著無盡的眷戀和不捨。
——還有,願意把宗門至寶“借”給他,並明示“要還”的人。
嗯。
一定還。
等下次見面的時候。
……
……
同一時刻,萬里之外。
天墉城,東城區,青炎丹閣。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過飛簷,將“青炎丹閣”那塊鎏金招牌映得有些晃眼,可站在櫃檯後的趙乾,卻只覺得周身一片冰涼。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算盤珠上撥弄,那動作僵硬而滯澀,發出細密卻焦躁的噼啪聲,在這間平日裡人聲鼎沸的大堂裡,顯得格外刺耳。周圍是尋常的喧囂——夥計們稱藥的報數聲、顧客討價還價的爭執聲、以及後院傳來的藥碾子滾動的沉悶聲響,這一切都像是一層薄紗,罩在一口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
他面前攤著一封剛剛送達、墨跡尚新得彷彿帶著血腥氣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
【主上天驕戰大勝,個人首席,但重傷靜養中,三月內無法理事。】
【暗殿與影煞已正式將青炎丹閣列入偵查序列,天墉城分部近日有可疑人員頻繁踩點。】
【另,萬通商盟南宮月求見,稱有要事面談。是否安排?請速復。——厲寒山】
“重傷……三月無法理事……”
趙乾在心裡默唸著,指尖微微顫抖。主上林楓大勝的訊息本該是天大的喜事,可這“重傷靜養”四個字,卻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沒有了主上的威懾,青炎丹閣這棵大樹,瞬間就成了狼群眼中的肥肉。暗殿、影煞,這兩個名字光是看著就讓人背脊發寒,如今竟已如附骨之疽般貼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顫抖著手將密信湊近櫃檯角落的燭火。
火舌舔舐上紙頁,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那些刺眼的字跡。看著它一點點燃盡,化為灰燼,隨風捲入塵埃,趙乾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狠厲的光。
窗外,天墉城依舊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叫賣聲此起彼伏,一片繁華太平的盛世景象。
但他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湧動,甚至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青炎丹閣這艘看似堅固的小船,從今日起,將正式駛入真正的風浪區,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而他趙乾,一個曾經在青木城林家旁系混吃等死、連丹徒考核都考了三次才過的“廢柴”,一個習慣了看人眼色、縮頭縮腦的賬房先生,現在卻必須立刻脫胎換骨,學會當一名稱職的掌舵人。
“掌櫃的,外面有位南宮姑娘求見。”
小夥計那清脆卻不知輕重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他的沉思,也打斷了他剛剛凝聚起的殺伐決斷。
趙乾猛地回神,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內堂。
大堂的光線明亮而溫暖,帶著一股濃郁的藥材清香,照在那道盈盈立於櫃檯前的纖秀身影上。那女子背對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僅僅是站在那裡,就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貴氣與壓迫感。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南宮月緩緩轉過身。
她穿著一身流雲般的月白色長裙,髮髻高挽,眉眼如畫,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那笑意溫婉,卻彷彿能洞穿人心。
“趙掌櫃,別來無恙?”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玉石相擊。
趙乾停下腳步,拱了拱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從容,不露出絲毫破綻:
“南宮小姐,久候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對方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眸,那雙眸子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就在視線交匯的瞬間,趙乾忽然後背有些發涼,掌心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總覺得,這姑娘今日登門,要說的絕不只是“生意”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