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之內,檀香嫋嫋。
林楓換了一身乾淨青衫,雖臉色依舊帶著煉丹後的蒼白與疲憊,但眼神已恢復清明,更深處,則壓抑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灼熱。他步入廳中,目光便落在那位坐在下首太師椅上的老者身上。
老者姜川確實如同護衛所說的那樣,身上穿著一件粗布麻衣,這件衣服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洗得都有些發白。他的頭髮已經花白,面容黝黑且佈滿了深深的褶皺,彷彿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一道道印記。他的雙手手指關節粗大,上面還沾著一些洗不乾淨的泥土痕跡,一看就知道他是個常年在田間勞作的老農。
然而,與他那樸實無華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一雙眼睛卻格外引人注目。這雙眼睛半開半闔,偶爾會有一道精芒閃過,這道精芒與他那滄桑的外表完全不相符,透露出一種與他身份不相稱的精明。
在他身旁,放著一個粗麻布袋,這個布袋似乎已經被使用過很多次了,上面有些磨損的痕跡。布袋口微微敞開,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多種藥材的氣息從中散發出來。這股氣息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若非林楓魂力敏銳幾乎無法察覺的陰寒波動。
當林楓走進房間時,姜川立刻站起身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畢竟年紀大了。他拱手向林楓行了個禮,說道:“天庸城百草堂,姜川,見過林丹師。”他的聲音沙啞,彷彿被歲月磨礪過一般。
“姜掌櫃不必多禮,請坐。”林楓微笑著說道,他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姜川,“聽聞姜掌櫃有要事相商,與‘龍血墨晶’有關?”他開門見山,沒有絲毫寒暄客套。一是他此刻確實心神疲敝,二是此事關乎他魂力提升乃至妹妹寒毒根治的希望,由不得他不急切。
姜川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打量了一下林楓,似乎在確認著甚麼,隨即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葉燻得發黃的牙齒:“林丹師快人快語,那老朽也就不繞彎子了。”
他頓了頓,慢悠悠道:“前些時日,老朽在丹塔內處理一批積壓的偏遠地域藥材圖錄時,偶然聽聞,有位新晉的一葉丹師,於考核中表現驚人,尤擅辨識偏門藥材,似乎對某些滋養神魂的奇物頗感興趣。後來,又恰巧得知,這位丹師出自青木城林家,姓林名楓。”
林楓心中一動。丹塔內部訊息流通果然迅速,自己考核時的表現,尤其是對藥性的敏銳感知,看來已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而“滋養神魂的奇物”……他瞬間想到了那本來自王家的獸皮冊!王明遠!是他!定然是他在外為自己宣揚名聲,或是與這姜川有所交集,無意或有意地透露了自己對特殊魂道材料的興趣!
“恰巧?”林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姜掌櫃的訊息,倒是靈通。”
姜川嘿嘿一笑,也不否認,只是道:“老朽經營百草堂多年,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耳朵長了些,朋友多了些。林丹師少年英才,丹術超群,未來不可限量,老朽自然也想結個善緣。”
他突然話鋒一轉,將手指向身旁的麻袋,面帶微笑地說道:“此次冒昧來訪,其實有兩件事。其一嘛,我聽聞林丹師家族的丹坊最近似乎在藥材渠道方面遇到了一些阻滯,所以特意帶來了一批品質還算不錯的常見藥材,希望能對林丹師有所幫助。這些藥材的價格絕對公道,就當作是我的一點見面禮吧,同時也希望日後能夠與林丹師建立長期的合作關係。”
說罷,他輕輕地拍了拍麻袋,彷彿裡面裝著的不僅僅是普通的藥材,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誠意。
林楓聞言,心中微微一動。他的魂力如同一道無形的光束,迅速掃過麻袋。果然,裡面裝的確實是一些煉製基礎丹藥所需的常見藥材,而且從魂力的反饋來看,這些藥材的品質明顯比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貨色要好上不少,數量也相當可觀。
看來,這姜川是有備而來,其示好的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林楓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回應道:“姜掌櫃的好意,林楓心領了。若是價格合適,合作自然不成問題。”他的語氣不卑不亢,既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熱情,也沒有絲毫的冷漠。
然而,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姜川的臉龐,似乎在等待著對方說出第二件事。姜川收斂了笑容,神色鄭重了幾分,壓低了聲音:“這第二件事,便是關乎那‘龍血墨晶’。”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沉:“不瞞林丹師,老朽年輕時,曾是個採藥人,專往那些險峻絕地、古老遺蹟裡鑽,見識過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大約三十年前,我在黑風山脈更深處,靠近‘隕龍淵’邊緣的一處地裂峽谷中,曾遠遠瞥見過一種暗紫色、形如龍鱗、觸之冰寒刺骨的奇異晶石。當時只覺得詭異,未敢靠近,後來翻閱古籍,才懷疑那極有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龍血墨晶’!”
隕龍淵!這三個字猶如重錘一般狠狠地敲在了林楓的心頭,讓他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然而,他的臉上卻依然保持著平靜,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三十年前?姜掌櫃,時間已經過去如此之久,而且您也只是遠遠地觀察過,又怎能如此肯定呢?”
姜川微微一笑,他的目光落在林楓身上,似乎能夠看穿他內心的波動。他坦然地回答道:“的確,我無法完全確定。但是,那隕龍淵的形態和氣息,與古籍中所記載的一般無二。而且,那處地裂峽谷實在是頗為奇特,終年瀰漫著陰寒煞氣,地脈走勢也暗合極陰之象,這與龍血墨晶的生成條件可謂是不謀而合。所以,雖然我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但七八分的可能性總是有的。”
他看向林楓,意味深長地道:“此等奇物,可遇不可求。老朽年事已高,早已沒了當年的冒險之心,留著這訊息也無用。今日告知林丹師,一是結個善緣,二來,若林丹師他日真能尋得此物,煉製出甚麼了不得的丹藥,或許……也能分潤老朽一二,讓老朽這殘軀,也多活幾年。”
圖窮匕見。他並非無償提供訊息,而是投資,是押注林楓的未來。
林楓沉默片刻。姜川的話,真假摻半。地點可能是真,但動機絕不僅僅是結善緣那麼簡單。一個精明的商人,不會將如此重要的資訊輕易告知一個初次見面的年輕人,除非他看到了更大的利益,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個局?
但“龍血墨晶”的誘惑太大了。即便只有一線希望,他也必須去嘗試。
“姜掌櫃的訊息,價值連城。”林楓緩緩開口,“不知那處地裂峽谷的具體方位……”
姜川從懷中掏出一張略顯殘破、材質特殊的獸皮地圖,放在桌上推了過去:“這是老朽當年手繪的路線圖,雖年代久遠,地形或有變化,但大致方位應當無誤。不過,林丹師,老朽多嘴提醒一句,隕龍淵附近危機四伏,不僅有強大妖獸盤踞,更有地煞陰風、空間裂縫等天然險阻,絕非凝元境修士可以擅闖。若無萬全準備,切莫輕易涉足。”
林楓接過地圖,入手冰涼,獸皮邊緣已經磨損,上面的墨跡也有些模糊,但勾勒出的山脈走向、以及那個標記著紅叉的峽谷位置,卻清晰可見。他魂力掃過,地圖本身並無異常能量波動,不似作假。
“多謝姜掌櫃提醒,林楓自有分寸。”他將地圖收起,看向姜川帶來的那袋藥材,“這些藥材,林家收了。日後百草堂若有品質上乘的藥材,亦可優先供應我林家,價格按市價上浮一成。”
這便是承諾初步的合作了。
姜川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起身拱手:“林丹師爽快!那老朽便不多打擾了,預祝林丹師早日尋得機緣,丹道大成!”
送走姜川,林楓獨自坐在偏廳,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幽深。
龍血墨晶的線索來得太過突然,也太過“巧合”。姜川此人,背景絕不簡單。他背後是否還有他人?是丹塔高層的暗中考驗?還是其他勢力的投石問路?亦或是……李家的陷阱?
可能性太多,一時間難以釐清。
“無論如何,實力是根本。”林楓握緊了拳頭。沒有足夠的實力,即便知道龍血墨晶在哪裡,也只是送死。當務之急,是儘快提升自身與家族的實力。
他將那袋藥材交給林嶽處理,自己則帶著獸皮地圖回到了靜室。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今日所得,並應對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浪。
……
與此同時,李家府邸,密室。
李淵面沉如水,聽著下方一名黑衣人的彙報。
“……那姜川已進入林府近一個時辰,方才離去。據眼線觀察,他帶來的那袋藥材已被林家收下。之後不久,林楓便回了靜室,至今未出。”
“姜川……百草堂……”李淵指尖敲打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這個老狐狸,嗅覺倒是靈敏,這麼快就湊上去了。”
李明軒站在一旁,皺眉道:“父親,這姜川突然接觸林楓,還帶著藥材,莫非是想幫林家解決藥材渠道的問題?那我們之前的封鎖……”
“封鎖繼續!”李淵冷哼一聲,“姜川的百草堂規模不大,他能提供的藥材有限,影響不了大局。而且,他此舉,未必安了甚麼好心。”
他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這老傢伙,無利不起早。他看中的,是林楓的潛力和他丹師的身份,想提前投資罷了。不過,他若以為這樣就能扳倒我李家,那是痴心妄想!”
“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應對?”李明軒問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林楓靠著丹師身份,一點點扭轉局勢?”
“扭轉局勢?”李淵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還嫩了點!明的不行,我們來暗的;硬的不行,我們來軟的!”
他看向那名黑衣人:“‘鬼醫’那邊,聯絡得如何了?”
黑衣人躬身回道:“回家主,已經聯絡上了。鬼醫答應出手,但他要價極高,而且要我們提供林楓煉製的丹藥樣本,最好是……他近期煉製的,藥性最為特殊的丹藥。”
“丹藥樣本?”李淵眉頭一挑,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惡毒,“是了,鬼醫最擅長的,便是以丹藥為引,佈置無形無影的毒局!林楓那小雜種不是煉丹厲害嗎?就讓他煉!煉得越多越好!名氣越大越好!”
他像觸電一般,突然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然後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房間裡急速地來回踱著步。他的臉色異常難看,那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算計神色,彷彿心中正醞釀著一個極其險惡的陰謀。
“去!”他突然停下腳步,對著身後的黑衣人厲聲吼道,“想辦法,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弄到林楓最近煉製的丹藥!”
“是!”黑衣人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應道,然後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退出了房間。
李明軒看著父親的舉動,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不解。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問道:“父親,那鬼醫要林楓的丹藥樣本做甚麼呢?”
李淵嘴角泛起一絲陰冷的笑容,他慢慢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李明軒身上,那眼神就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讓人不寒而慄。
“做甚麼?”李淵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來自地獄的惡鬼,“自然是研究其藥性,找出其弱點,甚至……以其為基,煉製出專門針對林楓,或者針對服用他丹藥之人的……‘毒引’!”
說完,李淵緩緩走到窗邊,他的目光越過窗戶,直直地望向林家府邸的方向。他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充滿了怨毒和恨意:“林楓,你以為成了丹師就能高枕無憂了嗎?我會讓你知道,有時候,你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反而會成為埋葬你的墳墓!等你身敗名裂,等你煉出的丹藥成為奪命符,我看還有誰敢接近你林家!看那九玄丹塔,還會不會保一個煉製‘毒丹’的丹師!”密室中,迴盪著李淵壓抑而瘋狂的低笑。
一張針對林楓,更為陰險,更為毒辣,直指其丹師根基的無形大網,已開始悄然編織。
而此刻的林楓,尚在靜室之中,對著那張通往希望與危險並存的獸皮地圖,凝神沉思。
他指尖拂過地圖上那個代表隕龍淵邊緣峽谷的紅叉,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龍血墨晶,他志在必得。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掃清眼前的荊棘,擁有足以探索絕地的力量。
他將地圖小心收起,目光落在了那瓶剛剛煉成、煞氣未散的“破障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