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晨光越來越亮,暖融融的日光透過庭院裡的枝葉,晃得眼皮發暖,宮遠徵才緩緩掀開眼縫。他先眯著眼適應了片刻,看到眼前熟悉的四人,還有庭院裡正常的景象,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若不是還下意識託著身後的上官淺,他差點當場癱倒在地。
宮紫商站起身,抬手撣了撣衣裙上沾的草屑和灰,打了個綿長的哈欠,“都說了是我們幾個,偏偏你們倆閉著眼不看,這下天亮了看清了,總該放心了吧?”
宮子羽也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看著宮遠徵發白的臉,“遠徵弟弟,昨天到底是見著甚麼了,嚇成這副模樣?連尚角哥哥都認不出了。”
宮遠徵是真的怕了:“真的看見鬼了,那東西的臉是空白的,連眼鼻都沒有,我和他對視了,那絕對不是個活人。”
上官淺補充道;“我確定他連影子都沒有,整個人像飄在半空的霧,虛虛的沒有實體。就算是再精妙的機關,也做不到那種靈活又無實的程度。”
“我們昨夜在追的那個白衣人,呼吸、腳步聲都清晰可辨,是個實打實的活人,而且 ——” 宮尚角目光掃過庭院裡眾人的影子,“他有影子,和我們一樣,會隨著月光落在地上。”
“這麼說,是有兩撥人在裝神弄鬼?” 宮子羽摸著下巴,眉頭擰成個結,視線在幾人間轉了圈,語氣裡滿是疑惑,“一邊是有影子的活人,一邊是沒影子的虛影,你們怎麼看?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關聯?”
“真的有鬼。”宮遠徵和上官淺同時開口,一副堅信的樣子。
看著這兩人一副任誰勸都聽不進去的模樣,剩下幾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清楚 ,這會兒再跟他們爭辯是人是鬼,根本說不通。
宮紫商不在乎昨晚的到底是人是鬼。
是人.......她想看熱鬧。是鬼.......她更想看熱鬧了。
宮紫商又打了個哈欠,伸手揉了揉臉頰,說道:“熬了一晚上夜,我得回去睡覺了,再不睡會,我這種如花似玉的臉蛋,就要憔悴了。
話音剛落,她便一把拽住身旁的金繁,晃了晃他的胳膊,“金繁,你抱我回去好不好?我累了一晚上,腳都軟得走不動路了。”
金繁無奈地嘆了口氣,“大小姐,昨夜你最開始就直接在地上坐著了,壓根沒怎麼動。”
宮紫商不管金繁的辯解,挽緊他的胳膊往外走,“那也是熬了一晚上呀!就算是坐著,我也在那兒提心吊膽地耗著,也是很累的。”
宮子羽望著兩人離開的方向,原本還想留下來看會兒熱鬧,可轉念一想,宮遠徵的笑話,可不是那麼好看的,別哪天被他報復下點毒藥,到時候出醜的還是自己。
他很快收了心思,“尚角哥哥,那我也先走了,昨晚上沒歇好,得回去補補覺。” 說罷,也轉身快步離開了徵宮。
上官淺一晚上出了一身冷汗,又神經緊繃。
現在終於天亮了,一下放鬆下來,就覺得渾身難受,一整夜熬到天明,冷汗浸透的中衣貼在身上,又黏又癢,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般痠軟,她很想泡個澡。
可一想起那張空白無五官的慘白鬼臉,還有它飄在空中的詭異模樣,心底的恐懼又翻湧上來,讓她不敢獨自回房。
她拉著宮尚角的胳膊,搖了搖,見宮尚角看過來,向他提出要求。
“我想回房洗漱一下,可……不想一個人待著。” 上官淺眼底蒙著層水光,想起夜裡的白色鬼影,又緊張起來,晃了晃他的胳膊,“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宮尚角伸手覆在她手背上,答應她:“好。”
他扶著她起身時,特意慢了半拍,察覺到她腳步虛浮,乾脆半攬著她的腰往角宮走。
“昨晚讓你受驚了。”宮尚角目光掃過她汗溼的鬢髮,“累嗎?先陪你回去歇著,睡一覺或許能緩過來。”
旁邊的宮遠徵立刻不樂意了,“哥!我揹著她,我才更累吧!你怎麼只問她累不累?”
宮尚角回頭安撫他,“遠徵,辛苦你了。你也先回房洗洗,好好歇一會。”
兩人剛踏進角宮,清晨的風就順著廊道,若有似無地纏在身邊。
平常普通的風,在今天莫名也覺得陰森起來。
上官淺的身體瞬間僵住,臉色比剛才更白,攥著宮尚角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她下意識往宮尚角身側靠了靠,視線死死盯著長廊盡頭的陰影,腳步像灌了鉛般挪不動。
長廊兩側的花木靜立,葉片上還掛著晨露,可在她眼裡,每一處陰影都藏著危險,每一片晃動的葉子,都像那道白影飄過時衣袂的擺動。
方才還覺得晃眼的晨光,此刻竟照不透長廊深處的陰翳,那些暗沉的角落,彷彿正有一雙無形的眼睛,隔著虛空死死盯著她。
“走。” 宮尚角察覺到她的僵硬,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腳步放緩,刻意走在她身側靠外的位置,將她護在相對安全的內側。
上官淺點點頭,喉嚨發緊,連呼吸都不敢大口。她緊挨著宮尚角,幾乎是貼著他的胳膊往前走,目光不敢偏移半分,生怕下一秒,那道空白麵孔的白影就會從某個陰影裡飄出來,擋在她面前。
路過那夜白影突然轉身衝向她的地方時,上官淺甚至下意識閉了閉眼,渾身肌肉緊繃,直到宮尚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事了,已經過了。”
她才敢緩緩睜眼,心臟依舊狂跳不止,後背又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股詭異的氣息一路跟著,直到踏入她的房間,宮尚角反手關上房門的瞬間,上官淺才彷彿掙脫了無形的束縛,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後背重重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眼底的驚懼仍未完全褪去。
小桃手腳麻利得很,沒多會兒就把內間的浴室收拾妥當。
浴桶裡盛滿了溫熱的清水,水汽氤氳著往上冒,裹著淡淡的艾草香氣 ,是特意加了安神的幹艾草,既能驅散寒氣,又能稍稍平復驚懼。
丫鬟還往浴桶裡加了一筐花瓣,玫瑰花瓣在水面浮著看上去格外好看。
桶邊鋪著乾淨的棉墊,防止腳底打滑。旁邊的矮几上,放著洗淨的巾帕、燻得溫熱的乾淨中衣,還有一小盒潤膚的香膏,樣樣擺得整整齊齊。
暖燈掛在樑上,光線柔和不刺眼,將浴室映得暖意融融。蒸汽漫過桶沿,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水珠,落在冰涼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上官淺剛踏進浴室,守在門外的小桃便連忙上前,手裡捧著乾淨的巾帕,腳步輕快地想跟進去伺候:“姑娘,我來幫您……”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橫在她身前,止住了她的腳步。
宮尚角站在浴室門口,攔住了丫鬟小桃:“我來就行,你下去吧。”
小桃呆了一下,便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躬身應道:“是,角公子。”
又悄悄看了眼浴室裡水汽中的上官淺,小桃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不忘順手帶上了房門,將暖融融的蒸汽與兩人的身影一同留在了室內。
浴室很大,說是陪上官淺,其實兩人並沒有離的太近。
一道屏風恰好將浴桶與外側隔開,既保留了私密,又未完全阻斷視線。
屏風後的水汽漫過來,讓宮尚角那邊的身影添了幾分朦朧,也讓浴桶這邊的動靜隔著一層隱約的距離。
宮尚角在角落的軟榻邊坐下,思考著昨夜宮遠徵和上官淺見到的到底是甚麼東西。
他們都不是膽小的人,但兩人都會被嚇到。
那東西........到底是甚麼?
他一邊思考,一邊耳朵始終留意著內室的動靜。
浴桶裡的水聲輕響時,他忽然聽見內室傳來小聲的試探:“角公子?”
宮尚角立刻應道:“我在。”
隔了片刻,又傳來上官淺的聲音:“角公子?你還在嗎?”
“在的。”宮尚角聲音透過紗簾傳進去。
溫水漫過肩頭,將一夜的緊繃與寒意都揉散了。
上官淺鼻尖縈繞著艾草與玫瑰花的清香,這暖意本該讓人安心,可腦海裡卻總不受控制地閃過昨夜的畫面。
除了那道飄在半空的白影、空白無五官的慘白麵孔。還有對自己這副模樣的恐懼,在無鋒多年,她早已習慣了在刀尖上討生活,從未有過這般失態。
她盯著水面晃動的光影,有些回憶起從前。
那年她剛入無鋒,不過十四歲,因訓練冰水中潛伏時瑟縮了一下,發出了聲響,就被關在漆黑的密室裡三天三夜,聽著老鼠啃噬木板的聲響,直到把本能的恐懼硬生生熬成麻木。
在無鋒時,要學的東西有很多,作為一個合格的刺客,你要拋棄感情,道德以及源自本能的畏懼。
可昨夜不是偽裝的瑟縮。
當鬼影出現時,她分明感到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帶著顫 —— 那是已經被她拋棄很久的、真實的懼意。
這種感覺像冰冷的藤蔓,纏得她幾乎窒息。
上官淺可以接受自己示弱讓步,卻無法容忍自己在陰影面前露怯。
她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優秀,能在無鋒的爾虞我詐中周旋,能在危險邊緣遊刃有餘,可此刻泡在熱水裡,才發現自己也只是個會怕、會慌的普通人。
“水涼了些,我再加些熱水。”
熟悉的聲音打斷了思緒,宮尚角提著銅壺緩步走近,沒有直接傾倒入水,而是先將手指探進浴桶,確認溫度後才緩緩注水。
“在想甚麼?” 宮尚角放下銅壺,拿起備好的洗髮膏—— 那是用月桂精油調的,是他特意讓人給她做的,“哪裡不舒服嗎?臉色這麼白。”
宮尚角抬手撩起她披散在肩頭的長髮,將髮絲都理到浴桶邊緣搭著,溫熱的手指覆上她的發頂,指腹輕輕揉開洗髮膏,泡沫順著髮絲滑落,帶著清甜的香氣。
宮尚角在俯身替她洗髮。
他從未這般遷就過誰。換做旁人,即便受了驚,也斷不會讓他這般守在浴室之外,隔著一道屏風靜靜等候,更別說讓他伺候了。
“好累.......”上官淺感慨,“你試過一晚上趴人背上,底下那個人還一直抖是種甚麼感覺嗎?”
宮尚角笑笑,手下的動作愈發輕柔。他順著髮絲的長勢慢慢梳理,將洗髮膏均勻揉進每一寸髮絲,指腹偶爾擦過耳後的面板,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讓上官淺忍不住輕輕縮了縮脖子。
“你昨夜都沒休息,洗乾淨頭髮,也能睡得安穩些。”
泡沫越積越多,裹著烏黑的髮絲,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上官淺用掌心輕輕掬起一捧熱水,緩緩淋在脖頸後,水流順著脊椎滑落,她閉著眼,感受著水珠從肩頭滾落,墜入浴桶時泛起細碎的漣漪。
宮尚角用乾淨的布巾輕輕擦去她臉頰的水珠,開口道:“我母親當年也說過撞到‘鬼’的事,其實是她自己嚇自己。”
“是在角宮嗎?” 上官淺睜開眼,水汽氤氳中,宮尚角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
這還是宮尚角第一次提起和泠夫人有關的事情。
“是在角宮的西跨院。” 宮尚角放下布巾,像是陷入了回憶,“那年我約莫七八歲,母親剛得了一面很大的菱花銅鏡,鏡面磨得極亮,能照見鬢邊細小的絨毛,她特意讓人把鏡子掛在房間的正中央,說在那裡放著好看。”
他俯身,往浴桶裡又添了些熱水,蒸汽更濃了些:“那年深秋總下霧,有天夜裡母親從那邊路過,出來時霧大得看不清路,剛推開門,就看見鏡中映著個白衣人影。”
上官淺屏住呼吸,聽著宮尚角接著講吓去。
“她當時嚇得轉身就往正院跑,撞到了巡夜的侍衛,說鏡子裡藏著冤鬼,還是個穿裙子的舞姬,講的有板有眼的。”
“後來呢?” 上官淺追問,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水面砸出小小的水花。
“後來侍衛們去查,房間裡除了那面銅鏡,甚麼都沒有。” 宮尚角抬手,替她攏了攏散落的髮絲,“可母親堅持說看得真切,還說那影子會跟著她動,嚇得好幾晚不敢閤眼。直到幾天後,園丁來報,說西跨院的老樹旁,有個用來曬藥的竹篩被風吹到了房間的窗欞上。”
“大家這才想明白,那晚霧大,月光透過窗欞,把竹篩的影子投在了銅鏡上 —— 竹篩的細縫在鏡中看起來就像飄著的裙襬,而母親那天穿著白色的衣服,被月光照得透亮,竟和鏡中的影子疊在了一起,才看成了沒有五官的白衣人。”
溫水順著髮絲滴落,在桶裡濺起細小的水花。宮尚角取過旁邊的木勺,舀起溫水慢慢澆在她的髮間,動作輕柔得像春雨拂過枝葉。
泡沫隨著水流漸漸褪去,露出烏黑亮澤的髮絲,他又換了清水,反覆澆淋了幾遍,確認沒有殘留後,才拿起搭在架上的軟布巾。
“起來吧,我幫你擦頭髮。” 宮尚角扶著上官淺的胳膊,等她從桶中站起,立刻將備好的幹浴袍裹在她身上。
上官淺坐在桶邊的矮凳上,看著宮尚角取過另一塊乾燥的巾帕,將她的長髮輕輕攏在掌心。輕輕按壓吸水。
“我看到的那個,沒有藉助任何外物,憑空出現的。”上官淺強調著。
“我相信你看到的。遠徵也見到了,能讓你們兩個都嚇得不輕,定然是極恐怖的場景。”宮尚角一邊擦著髮尾的水珠,一邊說,“今日洗過澡,好好睡一覺。我讓廚房燉些燕窩羹,你醒了吃一點,補補身子。”
“真的很嚇人。”上官淺伸手抓住他擦發的手腕,“角公子陪我一起睡吧,有你在,我就沒那麼怕了。”
宮尚角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聲道:“我還得去加一些佈防暗哨,防止再出意外。”
話音落,他補充了一句,語氣裡滿是安撫,“我陪著你入睡,等你睡熟了,我再走。”
內室的帳幔已經放下,暖爐裡的炭火還在燃燒,散著融融暖意。上官淺剛坐在床邊,就被宮尚角輕輕按倒在枕頭上,他替她掖好被角,“快睡吧。”
宮尚角沒有上床,只是在床沿坐下,後背挺直,卻刻意放輕了呼吸。上官淺攥著他的衣角,將臉頰埋進柔軟的枕芯,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她偶爾會下意識收緊手指,確認他還在身邊,宮尚角便會輕輕拍一拍她的手背,無聲安撫。
上官淺起初還睜著眼睛,警惕地留意著周遭動靜,可伴著他沉穩的氣息,眼皮漸漸沉重,終於抵擋不住倦意,緩緩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
她睡得不算安穩,眉峰偶爾輕蹙,像是還在夢魘,卻沒再驚醒。
宮尚角靜靜坐了近半個時辰,直到確認她真的睡熟,起身時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低頭凝視了她片刻,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這才起身。
又回頭望了眼床上的人,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去處理後續的佈防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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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上官淺一覺睡醒,身邊早沒了宮尚角的身影。
窗欞 “吱呀” 一聲輕響,一道黑影翻了進來。
上官淺本還靠在床頭出神,聞聲立刻從床上坐起身,她看著來人,有些無奈:“你就不能走門進來嗎?每次都翻窗戶,搞得像偷偷摸摸來的?”
寒鴉柒毫不在意,徑直走到桌旁坐下,隨手抄起桌上的火石,“咔嚓” 幾聲點燃了爐子裡的碎炭。又從桌上摸出一小包茶葉,往空壺裡一倒,動作熟稔得像在自己住處:“習慣了。”
寒鴉柒提起桌邊的水壺,往銅壺裡注滿水,再將壺架在爐子上。水汽很快在冰冷的壺壁凝結成水珠。
“走門太費功夫,翻窗省事。” 他瞥了上官淺一眼,“再說,你這兒的茶不錯,比月宮的糙茶順口多了。”
上官淺攏了攏被子,重新靠回床頭,問道:“你會經常想起從前嗎?”
“不會。”寒鴉柒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我也不會.......但是最近,經常會想起些以前的舊事。”
寒鴉柒有些來了興趣,停下撥火的動作,好奇詢問:“孤山派的?”
上官淺搖了搖頭,“不是,以前在無鋒時候的。”
寒鴉柒嗤笑一聲,重新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動作帶著幾分不耐,語氣更是沒甚麼溫度:“無鋒的日子,要麼練到死,要麼殺到活,有甚麼好回想的?”
銅壺裡的水漸漸升溫,水汽順著壺嘴溢位,帶著淡淡的茶香。
“你記不記得十四歲那年,我們在蛇窩裡一呆一整天?” 上官淺回憶著,“坑底密密麻麻全是蛇,寒鴉肆拿著長杆站在坑邊,你拿著個冰桶,誰抬頭就往誰身上澆冰水。”
坑底是片不見天日的泥沼,黑褐色的泥漿黏稠得像凝固的血,踩下去便陷到腳踝,拔出來時帶著 “咕嘰” 的黏膩聲響。
密密麻麻的蛇盤踞在泥裡、纏在坑壁的枯藤上,它們有的粗如手腕,有的細若手指,三角腦袋時不時抬起,分叉的信子 “嘶嘶” 吐出,帶著腥冷的氣息,掃過面板時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還有些蛇順著枯藤往上爬,離坑沿不過數尺,卻被寒鴉肆的長杆狠狠打落,摔在泥裡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又扭動著身軀,重新加入這片蠕動的 “蛇海”。
空氣裡滿是蛇鱗摩擦的 “沙沙” 聲、信子吞吐的 “嘶嘶” 聲,混著泥漿的腐臭與蛇類特有的腥氣,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時不時的冰水一桶桶潑下,滴落在蛇群中,驚得它們一陣騷動,無數條蛇同時扭動身體,鱗片相互刮擦,場面密不透風,讓人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稍一挪動就可能踩中冰涼滑膩的蛇身。
她當時只能半蹲在泥沼裡,雙手死死按在地面,不敢有絲毫晃動。蛇群在腳邊纏繞、穿梭,冰冷的鱗片蹭過腳踝、小腿,帶來刺骨的寒意,偶爾還有蛇順著褲腿往上爬,她只能屏住呼吸,用餘光死死警惕,不敢抬手驅趕 。
一旦露出半分退縮,寒鴉柒手裡的冰桶就會毫不留情地潑下來。冰水澆在身上,順著領口、袖口滲進衣物,凍得人牙齒打顫,渾身肌肉僵硬,卻還要強撐著保持不動,任由蛇群在周身織成一張恐怖的網。
“可我想不起冷了,也想不起害怕。” 上官淺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點茫然,“我能清楚記得蛇眼的形狀,記得發抖的肩膀,甚至記得寒鴉肆靴子上的銅釘反光,可那種骨頭縫裡都結冰的冷意,像被甚麼東西擦掉了。”
寒鴉柒將煮好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湯清冽,冒著熱氣。他又拿起另一盞茶杯,斟滿後推到對面的空位上。
“大腦比我們會活。” 寒鴉柒喝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刺殺技巧,“當年我帶你們偷溜出去玩,被點竹發現,罰我們跪在毒刺叢裡。膝蓋滲血的樣子我現在都能畫出來,但疼嗎?不記得了。”
上官淺起身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那杯溫熱的茶,問道:“就像…… 身體給自己留的活路?”
“是活路,也是枷鎖。” 寒鴉柒接著說:“你以為是真的忘了?不過是大腦把痛感和情緒藏了起來。”
寒鴉柒的聲音低了些,混著爐火燒炭的 “噼啪” 聲,顯得格外沉:“這是身體的詭計。神經會把太強烈的痛苦擋在記憶外面,就像給傷口敷了層麻木的藥,讓你能撐下去。”
上官淺低頭望著茶盞裡晃動的倒影,帶著點悵惘,“如果甚麼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有時候就會覺得,死在當年的訓練裡,早點解脫,也是一種好事了吧。”
寒鴉柒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茶煙散了些。
“死了才不值。” 他回頭看她,“那些被模糊了的痛苦,不是讓你回頭看的。是讓你知道,你能活著坐在這裡喝茶,不只是因為命硬,更是因為你的身體比你更想活下去。”
上官淺抬手撐著下巴,有些自嘲:“可我現在好沒用啊。以前刀架在脖子上都沒眨過眼,現在竟然會怕鬼。點竹要是知道了,怕是能笑活過來。”
寒鴉柒卻忽然笑了,不是平日裡那種帶著嘲諷的笑容,而是帶著點釋然的笑意,眼角眉梢的冷硬都柔和了些:“我覺得現在這樣倒挺好。”
“有恐懼感,證明你現在活得越來越像個人了,不是無鋒手裡那把沒感情的刀。” 寒鴉柒有些開心,“你應該珍惜自己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