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突然飄回無鋒的日子，冰冷的石室，手心的傷口，還有點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那時點竹對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不能輸。”
不能輸，在無鋒只有夠強才配活下去，失誤是廢物，喊累是廢物，對無鋒沒有價值的，更是連死都不配痛快的廢物。
很多年來，她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只知道完成任務，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是甚麼，活著好像就只是 “活著” 而已。
直到後來恢復記憶，知道了父母的仇、孤山派的恨，才總算找到了目標。
如今她手刃點竹，大仇得報，心願已了，可這並不代表她想死。她還有好多事沒做過，她想過一過普通人的生活，想看看世上鮮活明亮的風景。
她明明才總算能為自己而活，怎麼能甘心就此停下？
上官淺忽然笑了，眼底閃著從未有過的光彩：“我和你一起去海邊吧。”
小翠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小姐…… 您要和我一起去？”
“嗯。” 上官淺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興致，“一直聽人說海闊天空，卻從沒見過。正好這段時間也沒甚麼事，就當去散散心。你家鄉的海，我倒想親眼看看。”
“有個很厲害的大夫說，我病了。但我這人，只要有一絲希望，就不會輕易放棄。說不定去海邊吹吹海風，心情好了，病也能好點呢？”
小翠一聽，瞬間忘了之前的拘謹，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病肯定能好！我陪姑娘去！我可懂大海了，甚麼時候漲潮、甚麼時候退潮，哪裡的魚最多，我都知道！抓魚抓蝦我也是一把好手，到時候給姑娘煮剛撈上來的蝦，鮮得能掉眉毛！”
“好啊。” 上官淺被她的興奮感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最愛吃海鮮。”
“那姑娘可有口福了！” 小翠笑得合不攏嘴，可笑著笑著，又忽然想起甚麼，笑容僵了僵，小聲道，“可是小姐…… 您是宮門來的貴客，身份尊貴，我就是個普通丫鬟，您跟我一起去海邊，還要跟我一起吃魚蝦，會不會…… 會不會不合禮數啊？”
上官淺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柔卻堅定：“沒甚麼不合禮數的。咱們就是兩個想去看海的人，僅此而已。”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片藍：“再說了，活了這麼多年，我早就不想被身份，任務這些東西綁著了。這一次，我想為自己活一次，去看看我想看的風景，吃我想吃的東西，不用管別人怎麼說。”
“那…… 宮門的宮尚角少爺會和我們一起嗎？我…… 我上次遠遠見過他一次，他看著好嚴肅，我有點怕他。”
“宮尚角那人，面冷，其實很心軟的，是個很好的人。不過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和我們一起去，角宮的事情多，說不定抽不開身。”
提及宮尚角，上官淺眼底的光柔和了些，“不過，就算角公子沒時間，我也是會去的。到時候就我們兩個，不帶他了，咱們自己去看海，讓我嚐嚐你做的海鮮，有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吃。”
小翠聽到 “不帶他”，瞬間鬆了口氣，臉上又露出興奮的笑容：“好！””
她很希望角公子沒有時間，到時候就只有自己和上官小姐一起去，角公子那眼神，她真的很怕。
兩人又絮絮叨叨說了許久，小翠說起家鄉的漁歌、剛煮好的海鮮粥、沙灘上的螃蟹，上官淺偶爾問幾句，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門閂落鎖的脆響還沒散盡，上官淺回到房間，剛剛轉過身，就見榻上坐著一道人影。
房裡沒點燈，只有窗欞漏進幾縷月輝，衣袍上刺繡的紋路在昏光裡隱現，像蟄伏的蛇鱗。
宮尚角手肘撐在膝頭，手掌託著下頜，他的影子鋪展在身後的屏風上，稜角鋒利得能割傷人。
“角公子怎麼不點燈”，上官淺壓下心底的微瀾，從抽屜裡拿出火摺子，“噌” 地一聲點燃。
燈芯跳動著亮起暖黃的光，漸漸驅散了房間裡的涼意，也照亮了宮尚角的臉。
“你這幾天有些奇怪，穿成這樣，是去幹嘛了。”宮尚角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的夜行衣上。
上官淺走到榻邊，順勢往他懷裡靠去。額頭抵著他的肩膀，輕輕打了個哈欠，“沒幹嘛，就是看不過眼，管了個閒事。幫這府裡的小丫頭，處理了點家務事。”
宮尚角的手臂順勢攬住她的腰，他沒追問 “家務事” 具體是甚麼，只聲音放柔了些，帶著點關切：“要幫忙嗎？”
“不用。” 上官淺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抬頭時，眼底還帶著點未散的倦意，卻亮得很認真，“角公子幫我查密室已經幫了我大忙了，那就是個小地痞而已，我已經處理好了。”
她沒說具體怎麼處理，宮尚角也沒再問。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的發頂，髮絲柔軟地蹭著他的下巴，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眼底的倦意。
他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在安撫，又像在確認：“累了就歇著，有甚麼事，不必自己扛著。”
上官淺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輕輕 “嗯” 了一聲，臉頰蹭了蹭他的肩，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知道了，公子……宮門外務最近多嗎？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有個地方想約角公子一起去。”上官淺的下巴輕輕抵在他鎖骨處，聲音軟下來，帶著些期待，“但路途有點遠，不知道公子有沒有時間。”
宮尚角的手掌順著她的後背慢慢往下，輕輕按在她的腰側，語氣裡多了些縱容：“有的，你想去哪裡。”
問完，懷裡的人卻沒了聲響。
只有均勻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帶著溫熱的氣息。
宮尚角低頭，見上官淺的眼睫輕輕垂著，長長的睫毛在暖黃的燈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角還帶著點未散的笑意，顯然是已經睡熟了。
他無奈地輕哂一聲，動作放得極緩，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腰，將人慢慢放倒在榻上。怕她睡得不安穩，他還特意調整了她的姿勢，讓她側躺著。
宮尚角捏著被角，輕輕蓋在她身上，他坐在榻邊，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散落的碎髮。窗外的月輝透過窗欞，落在她的睡顏上，連平日裡帶點狡黠的眉眼，此刻都顯得格外溫順。
他又守了片刻，見她呼吸始終平穩，才起身吹滅了桌上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