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就見一隊身著青色公服、腰佩長刀的捕快魚貫而入,為首一人手裡舉著印著 “府衙” 二字的木牌,面色嚴肅地走向院內值守的弟子,聲音洪亮:“我們是府衙捕快,昨夜接到報案,稱沙影幫幫主周寒山遇害,今日特來查案,煩請通報主事者。”
院內的沙影幫弟子頓時慌了神,有人忙著跑去通報,有人則圍在捕快周圍,臉上滿是疑惑 —— 江湖幫派的命案,向來是自行處置,極少會驚動官府。
剛從客房出來的上官淺恰好看到這一幕,她停下腳步,側身對身旁的宮尚角輕聲說道:“這倒是稀奇。江湖恩怨素來有江湖的規矩,就算出了人命,也多是幫派間私了,或是請武林前輩仲裁,極少有人會報官。周寒山這死了還不到一天,竟有捕快上門查案。”
宮尚角目光落在為首的捕快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思索:“沙影幫看來是散不了了。能在這個時候報官,說明幫裡做主的人很聰明。周寒山若真是被內部人所殺,單靠幫派自己查,要麼查不出真兇,要麼查出後處理不當,反而會激化矛盾,引發內亂。”
他看著捕快被弟子引向靈堂的方向,繼續道:“請官府介入就不一樣了。一來,捕快查案講究證據,能減少幫內猜忌;二來,就算查出真兇是內部人,借官府的手處置,也能堵住其他弟子的嘴。這步棋,走得很穩。”
說話間,那隊捕快已來到靈堂前。為首的捕快約莫四十多歲,身形挺拔,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掃過靈堂內外的景象時,目光沉穩,不見半分浮躁。
他抬手亮出腰間的令牌,聲音依舊洪亮卻不失分寸:“在下府衙捕頭李忠,奉命查周寒山遇害一案。煩請諸位配合,先帶我們去案發現場,再請昨日見過周幫主的人,一一前來問話。”
沙影幫的副幫主連忙上前應答,臉上堆著幾分客氣:“李捕頭客氣了,我們一定全力配合。這邊請。”
李捕頭點點頭,揮手示意身後的捕快跟上,一行人跟著副幫主往書房方向走去。
“官府介入,又多一雙眼睛盯著,找密室又多些麻煩。” 宮尚角輕聲道,“我去看看遠徵那邊是否有新發現。”
上官淺點頭應下:“好。”
待宮尚角轉身離開,她便沿著迴廊慢慢踱步,走到院角的茶歇處時,一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沈夢辭正獨自坐在長凳上,神色有些煩躁地望著靈堂方向。
上官淺腳步一轉便主動湊了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笑意:“好巧呀,沈姑娘,竟在這兒碰到你。”
沈夢辭側過臉,避開她的目光,“沙影幫就這麼大,碰到有甚麼稀奇的。”她說著,往長凳另一側挪了挪,刻意拉開距離。
上官淺卻毫不在意,挨著長凳邊緣坐下,還故意往沈夢辭那邊靠了靠。沈夢辭見狀,又往旁邊挪了挪,眼看半個身子都快探出長凳,上官淺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再挪就真掉下去了,摔著可沒人扶你。”
“若不是你一直往這邊擠,我用得著挪到快掉下去嗎?” 沈夢辭猛地甩開她的手,語氣裡滿是慍怒。
上官淺卻沒惱,反而往前湊了湊,聲音軟了些:“怎麼每次見妹妹,妹妹都在跟我置氣?難道我就這麼讓你不順眼?”
“不氣你氣誰!”沈夢辭梗著脖子,卻沒再往長凳邊緣挪,只是把臉扭得更偏,不肯看她。
上官淺伸手,指尖輕輕勾住她的下頜,稍一用力便將她的臉掰了過來。掌心貼著她細膩的面龐,指腹還輕輕蹭了蹭她緊繃的臉頰,語氣裡帶著點心疼:“妹妹生得這麼漂亮的一張臉,眉眼精緻,膚若凝脂,總皺著眉生氣,萬一長了皺紋,可就太可惜了。”
沈夢辭臉頰瞬間紅透,像熟透的桃子,她慌忙擺開頭,掙開上官淺的手,聲音又急又羞:“不用你操心!”
上官淺語氣慢悠悠的:“怎麼,生簪子的氣?還是在為宮尚角抱不平?”
“你還提!當初你明明說好,我喜歡宮尚角的事不跟別人說的!”
“可這兒除了我們倆,又沒有第三個人,” 上官淺攤了攤手,“算不得食言吧?”
沈夢辭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對著她 “哼哼” 兩聲,腮幫子鼓得像含了顆糖,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們到底是甚麼情況?”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是無鋒派去接近宮尚角的,接近他、討好他,全都是別有用心。
“你…… 你竟然…… 你太過分了!”
上官淺卻沒接沈夢辭的火氣,反而託著腮幫子,指尖輕輕拂過鬢邊碎髮,“畢竟,我之前可是無鋒的魅。”
“你在炫耀甚麼!” 沈夢辭更氣了,聲音拔高几分,“炫耀你有本事,炫耀你會勾人、有魅力嗎?”
上官淺身子又往前湊了湊,溫熱的氣息直接鋪在沈夢辭臉上,眼尾彎著狡黠的笑:“怎麼,妹妹覺得我沒有魅力?”
“你哪裡有魅力!” 沈夢辭連眼神都不敢與她對視。
“沒有的話……” 上官淺手一抬,便落在沈夢辭的胸口,掌心貼著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急促的心跳,“妹妹的心,怎麼跳得這麼亂?”
沈夢辭驚得渾身一僵,完全沒料到她會突然動手。感受著胸口傳來的溫度,還有上官淺近在咫尺的臉,她的心確實在狂跳—— 她怎麼可能覺得上官淺有魅力?可臉頰卻不受控地燒了起來,連呼吸都亂了。
她又羞又氣,猛地用力推開上官淺,腰間的軟鞭 “唰” 地抽出,鞭梢在地上掃過一道輕響。“你少在這動手動腳耍輕浮!”
上官淺被推得後退半步,卻沒惱,反而笑得更玩味:“妹妹,沒話說才想拿鞭子嚇人?”
“才不是嚇人!” 沈夢辭咬牙,手腕一揚,軟鞭如靈蛇般直刺而上,帶著凌厲的破風聲。上次在少林被上官淺輕易制服的屈辱還在心頭,這次她卯足了勁,每一招都灌注十足內力,鞭梢掃過空氣,帶著幾分銳響,誓要讓上官淺低頭道歉。
上官淺眸色一凜,手在腰間一旋,短劍出鞘,劍身映著天光泛出冷芒。見軟鞭襲來,她旋身踏開兩步,身子如蝶般旋開,同時短劍斜擋,精準揮開鞭身。
沈夢辭卻越打越急,軟鞭攻勢更猛,鞭梢擦著上官淺的衣角掃過,帶起一陣風。上官淺手持短劍格擋,劍鞭相擊的脆響不斷傳出。
纏鬥間,沈夢辭虛晃一招,趁上官淺側身之際,手腕猛地一甩,軟鞭突然變向,從下往上纏向上官淺的手腕。
“唰” 的一聲脆響,鞭梢狠狠抽在皮肉上,一道血紅的長痕瞬間綻在上官淺的小臂上,血珠順著衣料緩緩滲出,染紅了上官淺的衣袖。
沈夢辭瞬間停手,軟鞭垂落在地,她呆呆地望著那道血痕,眼神裡滿是錯愕,磕磕巴巴道:“你…… 你怎麼不躲?以你的武功,不可能躲不開這一鞭的!”
上官淺扶著小臂,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在裡面打轉:“我還以為,妹妹再生氣,也不捨得真用鞭子抽我。”
“對、對不起……” 沈夢辭臉上滿是愧疚。
上官淺抬起胳膊,讓傷口更明顯些,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其實......剛突然想到,我要是受了傷,角公子看到,肯定會心疼我的。”
這話像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沈夢辭的愧疚。她臉上的關心僵住,隨即被怒意取代 —— 自己竟然又信了這個女人的話!她又急又氣,一把將地上的鞭子往旁邊一扔,轉身就跑。
“妹妹,你鞭子不要了!” 上官淺在身後喊了一聲。
沈夢辭卻像沒聽見,腳步沒停,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上官淺走到鞭子旁,彎腰將它撿起。
這軟鞭做工極為精緻,鞭身是用西域罕見的玄鐵絲混著冰蠶絲編織而成,泛著暗啞的銀輝,既柔韌又鋒利,甩動時能悄無聲息劃破硬物。鞭梢藏著細如牛毛的倒刺,一旦纏上對手,便能輕易造成傷口,是件極為難得的高階武器。
她掂了掂鞭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抽破的衣服,淡紫色的錦緞上,不僅有血痕,還裂了道不小的口子。
盯著傷口發了一會呆,上官淺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這件衣服,我還挺喜歡的呢,可惜了。”
提著軟鞭回到客房,上官淺剛關上木門,臉上那點刻意裝出的委屈便瞬間斂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靜,彷彿方才那個紅著眼眶的模樣從未出現過。
她先將軟鞭放在桌案上,轉身從行李中翻出傷藥與乾淨的布條,又打來一盆清水,小心翼翼地褪去染血的衣袖。小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倒刺劃過的痕跡清晰可見,她用清水輕輕擦拭掉血漬,倒出藥膏塗抹在傷口上,動作利落。
處理好傷口,她換上一件素雅的淺青色衣裙,將染血的紫色衣裙疊好收進箱底,思索片刻,上官淺從妝奩中取出一盒薰香,點燃後放在窗邊的小爐裡。濃郁的薰香很快瀰漫開來,將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血腥味徹底掩蓋。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隨後宮尚角推門而入。剛踏入房間,他便被滿室的薰香嗆得眉頭微蹙,目光落在上官淺身上,語氣帶著幾分疑惑:“你今日怎麼點這麼重的薰香?往日不是不喜這濃烈的氣味麼?”
他側眼看到房內香薰點得很足,忍不住摸了一下鼻尖,而濃郁的香味中還夾雜著難以察覺的異樣的氣味。語氣多了幾分探究:“是受傷了嗎?你知道,我對血液的味道一向敏感。所以故意用薰香遮蓋。”
上官淺抬眸,唇邊勾起一抹淺笑,說道:“是月事來了,想著用薰香壓一壓氣味。”
宮尚角瞬間變得有些不自在:“既然如此,那密室我去查,你好好休息。”
房門合上的瞬間,上官淺臉上那抹自然的淺笑便淡了下去。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隨即起身走到鏡前,緩緩拉起淺青色衣裙的衣袖。
原本用布條纏好的傷口,不知是方才動作牽扯,還是藥膏未能完全止住滲血,竟又有暗紅的血漬從布條縫隙裡滲了出來,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受傷搏宮尚角關心那個說法,騙騙涉世未深、容易衝動的沈夢辭還行,可在宮尚角面前,根本站不住腳。
一旦宮尚角起了疑心去查,有些事肯定會發現蛛絲馬跡,到時候反倒難辦。
上官淺輕輕嘆了口氣,重新解開布條,看著傷口上又滲出的血珠,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摸出一小瓶傷藥,這是無鋒時期就慣用的藥膏,止血快卻也帶著些微刺痛,她向來用得熟練。指尖蘸取藥膏,輕輕塗在傷口上,刺痛感瞬間傳來,她卻只是抿了抿唇,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當年在無鋒受的傷比這重百倍,這點疼早已不算甚麼。
塗好藥,她重新用乾淨的布條將傷口纏緊,再把衣袖放下,遮住所有痕跡。
得去老張麵館問問,之前讓他們找的人,到底有沒有訊息 ——找到那個人,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