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的風裹著山頂的涼意,吹得上官淺和拙梅衣袂微揚。滿天白色孔明燈像綴在墨色天幕上的星子,載著未盡的哀思緩緩飄向遠方。
上官淺靜坐著,直到肩膀忽然觸到一片溫熱,是拙梅悄悄往她身邊挪了半寸,為她擋去些山風。
她沒說話,只輕輕偏過頭,將臉頰貼在拙梅的肩頭。那觸感柔軟又安穩,像從前在孤山派時,母親為她披過的暖裘。
拙梅的手緩緩抬起,掌心帶著薄繭,輕柔地攬住上官淺的頭,輕輕梳理著上官淺被風吹亂的鬢髮,像在安撫一隻失了歸處的雀鳥。
“拙梅姐姐,” 許久,上官淺的聲音才帶著哽咽響起,細得像要被風颳散,“我好想孤山派的大家…… ”
拙梅攬住上官淺的手臂緊了緊,聲音也染上澀意:“我…… 也想。”
孔明燈又飄起了幾盞,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沉默像山霧般漫上來,裹住了彼此未說出口的慟。
不知過了多久,上官淺忽然開口:“點竹死前和我說了些話。她說......宮門和她屠孤山派的目標,從來都一樣,都是為了孤山後人的血脈。她還說,我會死在宮門後山。”
拙梅的身子猛地一僵,她垂著眼,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孤山派血脈,確實有其中特別之處。只是這裡面的事情太複雜,我也只知皮毛。”
抬眼看向上官淺,拙梅目光裡滿是鄭重,“但我能向你保證,宮門不知道其中的糾葛。不然當初,宮門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孤山派被屠而不管。拙梅這人,心狠手辣,自己心腸惡毒,就總以最大的惡意揣度別人。”
“關於孤山派血脈的特殊之處,很複雜,當年,風家族人發現了一些事情,但是還沒有查清,我也是一知半解。你可以自己去查,有些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講,我也怕其中有些資訊,我不夠了解,反倒給你指了錯路。”
風又起,吹得孔明燈的燭火微微晃動。
拙梅深吸一口氣:“我能告訴你的是 —— 孤山派的事,牽扯到了宮門後山那些一直被藏起來的異化之人。”
宮門前山的夜風比後山溫和些,卻也吹得宮遠徵髮間的銀鈴輕輕晃動。他抬眼看見漫天白色孔明燈飄掠過宮牆簷角,像一群攜著哀思的白鳥,往墨色天際緩緩飛去。
“哥,” 宮遠徵快步上前,走到立在石階上的宮尚角身側,目光追著遠去的孔明燈,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這時候怎會有這麼多孔明燈?是出了甚麼事情嗎?”
宮尚角望著那片漸飛漸遠的燈影,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夜風更添幾分沉鬱:“應該是孤山派那位,去世了。”
“孤山派那位……” 宮遠徵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宮尚角說的是誰,是那個被點竹囚禁折磨了這些年的洛長風。
此刻再看那些飄遠的孔明燈,宮遠徵心裡不禁泛起一陣唏噓,輕聲道:“這般熬了這麼久,終究還是……”
宮遠徵的目光又忍不住飄向天際,那些白色孔明燈已只剩點點微光,像散在夜空中的淚痕,無聲訴說著一段未了的過往。
前山,羽宮。
上官淺踏入羽宮時,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嗆得她下意識皺緊了眉。
視線掃過殿內,只見案上、地上散落著不少空酒罈,酒液順著壇口淌在地磚上,暈開深色的痕跡,連空氣裡都飄著化不開的頹靡。
“執刃他…… 自知曉云為衫的死訊後,便日日這般醉酒度日,借酒消愁。” 金繁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內室的人。
“我和紫商勸了無數次,可他要麼沉默不答,要麼喝得更兇,實在是勸不動。”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內室門口。金繁看著上官淺,嘴唇動了動 —— 他本想開口請她幫忙勸勸宮子羽,畢竟上官淺心思通透,或許能讓執刃稍稍振作。
可話到嘴邊,金繁終究是沒好意思開口,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張了張嘴,最後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將房門關上,默默退了出去,留了獨處的空間給兩人。
內室裡,宮子羽斜倚在榻上,身上還穿著幾日沒換的衣袍,髮絲凌亂地貼在頰邊,眼底滿是紅血絲。聽到動靜,他緩緩抬眼,醉眼朦朧地看向上官淺,聲音沙啞得像蒙了層砂紙,帶著幾分自嘲:“你…… 也是來安慰我的?”
上官淺走到案前,目光掠過那些空酒罈,語氣平靜卻沒有半分安撫的意味,反而帶著不容迴避的鄭重,將來意說得分明:“我這次來,是來問責的,關於寒鴉柒骨灰的事,執刃大人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宮子羽斜倚在榻上,醉意因這陡然嚴肅的語氣散了幾分,卻仍帶著幾分混沌的茫然。
上官淺看著宮子羽,繼續說道:“當初我拜託執刃,將寒鴉柒的骨灰好好安葬,但如今,大家心裡都清楚,寒鴉柒被月公子救了下來,那麼—— 執刃大人,您是不是該和我說說,當初你們安葬的,到底是誰?”
宮子羽撐著榻沿坐直身子,語氣帶著幾分慌亂的語塞:“這…… 這件事我沒親自去辦,只吩咐底下人去處理。當時金繁忙著處理宮門防務,修補各處破損。也沒插手這事…… 或許是底下的人不清楚寒鴉柒的模樣,只看到是無鋒的寸頭,就錯把旁人當成他的了?”
“或許?” 上官淺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尾音裡帶著濃濃的冷意,目光也愈發銳利,像把利刃抵在人前,“執刃既然親口答應了別人的託付,就該上心到底,哪能只憑一句吩咐下去就萬事大吉?你是宮門執刃,底下人辦事的疏漏,說到底,還是你這個做主的人,沒盡到管控之責。”
“更何況,羽宮本就掌管宮門上下內務,從日常起居到宮門防守,皆在其責;你宮子羽如今身為執刃,更是要對宮門大小事務上心。無鋒入侵宮門,那些刺客的屍體本是關鍵,既需核驗身份,也需妥善處置,你卻連這點事都安排不好,連專人核驗都沒有,未免太過兒戲了。”
“你有沒有想過,” 上官淺的聲音沉了沉,“這其中若是出了差錯,比如當初另有其人的屍體被遺漏,假死脫身,藏在暗處窺探宮門動靜,會給宮門造成多大的損失?或許是洩露宮門防務,或許是讓無鋒有可乘之機,這些後果,你這個執刃擔得起嗎?”
看著宮子羽垂首無言的模樣,上官淺語氣裡添了幾分嚴厲:“宮門執刃這個位置,攥著整個宮門的安危。從來不是憑血脈就能坐穩的,更不是隨便誰都能擔起的。它把握著宮門上下的性命,容不得半分糊塗。”
“我知道你後悔放云為衫出宮門,你總覺得,若是當初攔著她,她就不會死。”上官淺的聲音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迴避的清醒,“可覆水難收,事實已定,再怎麼沉溺後悔也沒用。你要記著,從今往後,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決定,都至關重要。手握權力的人,一旦昏聵糊塗,代價從來不是自己承擔,而是那些信任你、跟著你的人。”
“角公子甘願放下身段,做讓你這把刃更鋒利的磨刀石,可你呢?你沉溺醉意、荒廢事務,這樣的狀態,對得起宮尚角的付出,對得起金繁、宮紫商他們的擔憂嗎?”
“你得是一把刀,才能越磨越利。若是你自甘墮落,成了一塊毫無鋒芒的頑石,就算旁人費盡心機幫你磨鍊,又有甚麼用?石頭只會在一次次打磨裡被磨成粉末,最後連存在的價值都沒有。”
“執刃這個位置,不是你覺得自己配,就夠的。你覺得自己傷痛難捱,可這宮門裡,誰沒藏著幾分傷痛呢?就連每天沒心沒肺,開開心心的宮紫商,商宮裡也有著一大堆破事,大家都在負重前行,沒誰比誰輕鬆。”
話說完,上官淺沒再看宮子羽的反應,滿室濃烈的酒氣,燻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再多待一刻都覺得憋悶。
她轉身就往門外走,腳步聲乾脆,到了門口時,抬手輕輕帶上門,“咔嗒” 一聲輕響,將滿室的混沌與外界的清明隔開。
房間裡瞬間靜了下來,只剩宮子羽一人呆坐在榻上。空酒罈歪在腳邊,酒液在地磚上凝出深色的印子,像一道道沒癒合的疤。
“身上這麼重的酒味,去羽宮了?” 宮尚角坐在軟榻上,目光從手中書頁上抬起來,落在剛進門的上官淺身上。
她衣角似乎還沾著羽宮那股化不開的頹靡酒氣,與角宮的清雅桂香格格不入。
“嗯——”上官淺應了聲。
沒多解釋羽宮的混亂,上官淺徑直走到軟榻邊,在腳榻上坐下,裙襬輕輕垂落在地磚上。她隨性地將胳膊擱在宮尚角腿上,手指輕輕搭著宮尚角衣袍的褶皺。
上官淺微微仰頭,抬眼看向軟榻上的人,眼底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坦誠。“我想角公子,最近定會為宮子羽的狀態煩心,便自作主張,去羽宮跟他說幾句。”
“只是想宮子羽清楚,執刃這個位子,除了是守護宮門的榮耀,是握在手裡的權力,背後更多的是要擔起的責任。”
“你不是自作主張,是真的很聰明。”宮尚角合上書卷,放在手邊的小几上。
“你知道我會不滿宮子羽那醉生夢死的狀態,又不會主動開口勸導。”宮尚角低下頭,身體向前傾了傾,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拉近,他身上的月桂花香與上官淺身上沾染的酒水氣交織在一起,多了幾分親暱。
上官淺抬手輕輕抱住了他的腰,聲音軟了些:“我和公子夫妻一場,為公子分憂,本就是我分內之事,能幫到公子,是我的福分。”
宮尚角伸出手,那隻曾經在上官淺靠近時,沒能及時擁抱住她的手,此刻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一絲顫抖,穩穩地攬住了上官淺的肩背,將她輕輕圈在懷裡。
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去,像是要把從前所有的遺憾,都揉進這遲來的、穩穩的擁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