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歷天被宮遠徵眼中的狠勁懾住,下意識地閉了嘴,連腳步都往後挪了挪,想起江湖上關於宮門毒術的傳聞,後背瞬間冒了層冷汗,方才的囂張氣焰滅了大半,握著摺扇的手都緊了幾分。
宮尚角也斜晲了馮歷天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掃過路邊穢物,沒有半分怒意,只有純粹的輕蔑,彷彿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連多餘的情緒都懶得浪費。
不過一瞬,宮尚角便收回目光,淡淡道:“走了,遠徵,狗咬人一口,難道人還要反咬回去?與他糾纏,有失身份。”
隨即宮尚角便徑直往客院深處走去,彷彿馮歷天不過是路邊一塊礙腳的石頭,連停下腳步都嫌多餘。
宮遠徵緊隨其後,與馮歷天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掌心一翻,一顆的黑色蟲卵已悄無聲息落在馮歷天的衣領間。
宮遠徵側頭看向馮歷天,嘴角勾起一抹張揚的笑,白玉般的臉龐在暮色與廊下燈籠的半明半暗的光影裡,顯得詭譎陰麗,他眼神裡的嘲弄毫不掩飾,讓馮歷天莫名心頭一寒。
大雄寶殿裡,人比前幾天少了很多。
馮歷天剛踏進大雄寶殿的門,目光掃過一圈,便牢牢鎖在了上官淺身上。
他晃著摺扇,慢悠悠走過去,語氣裡的輕佻藏都藏不住:喲,這不是前角宮夫人嗎?瞧瞧這模樣,真是比春日裡的桃花還嬌豔。
馮歷天眼神裡滿是不懷好意:“也難怪你看不上宮尚角,轉頭就投了無鋒。不過我聽說,那宮門的前少主也沒甚麼真本事,姑娘這般好容貌,跟著那前少主宮喚羽多可惜?不如跟了我,保準讓你吃香的喝辣的。”
說著,馮歷天便伸手想去用扇柄挑上官淺的髮梢,動作輕佻又放肆。
上官淺眸色微冷,正準備出手。身旁的寒鴉貳卻先動了, 只見他手腕微抬,動作快如閃電,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只聽 “啪” 的一聲,馮歷天的手腕被狠狠打下,手裡的摺扇也脫手飛出,“哐當” 一聲落在地上。
馮歷天捂著發疼的手腕,惡狠狠地瞪著寒鴉貳,語氣越發刻薄:“你又是哪來的野小子?看你這穿著打扮,想必是無鋒的寒鴉衛吧?不過是無鋒首領手下一條聽話的狗罷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無鋒之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落在馮歷天身上,寒鴉衛在無鋒地位不低,寒鴉貳更是其中翹楚,馮歷天竟敢這般辱罵,簡直是自尋死路。
點竹也從一旁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殺意。
寒鴉貳卻沒理會馮歷天的叫囂,只轉向點竹,聲音平穩地彙報:“此人名叫馮歷天,是狂沙門掌門的兒子。武功一般,沒甚麼過人之處,家世也普通,平日裡就靠著門派的名聲在外惹事生非。”
從頭到尾,寒鴉貳沒給馮歷天半分眼神,彷彿對方的辱罵只是耳邊風。
聽見寒鴉貳如此評價自己,馮歷天只覺得被徹底輕視,火氣更盛,指著點竹的方向就嚷嚷起來:“你們無鋒少在這兒裝腔作勢!江湖上誰不知道,清風派掌門點竹是無鋒首領的訊息被宮門捅出去後,她連自己的清風派都不敢待,連夜捲鋪蓋逃走了!如今不過是喪家之犬,還敢在這兒擺架子?”
馮歷天話音剛落,無鋒眾人的眼神就變得銳利起來,周圍的氣壓瞬間低了下去。寒鴉貳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目光冷冷地盯著馮歷天,只待點竹一聲令下就動手。
馮歷天卻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得意,大笑著說:“怎麼?被我說中痛處,想動手?有本事就來啊,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現在這是在少林,你能奈我何!”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馮歷天后面跟著的狂沙門弟子陳寒霄握著刀的手滿是冷汗,眼睛死死盯著自家少主。
馮歷天嘴裡還不停叫囂:“無鋒首領這麼多年,隱藏自己的身份,窩窩囊囊的,躲起來幹壞事,沒想到竟然是個臭娘們。”
狂沙門弟子陳寒霄聽到自家少主說的,這話心頭髮緊,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昨天少主嘲諷宮門的人時,他已覺得脊背發涼,可眼下這話,簡直是在閻王殿前跳腳!
無鋒是甚麼門派?那是江湖上人人忌憚的狠辣組織,首領更是心狠手辣,連武林世家都不敢輕易招惹他們。
點竹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不屑:“狂沙門的少主,連你們掌門都不敢和我這麼說話,你倒是膽子大。”
一旁的上官淺抱臂而立,眼底藏著幾分看熱鬧的笑意,心裡忍不住嘀咕:這人嘴賤得沒邊,說話半點不饒人,如此招人嫌惡,居然還能安穩活到現在,倒真是奇事一樁。
狂沙門弟子陳寒霄暗自嘆氣:少主馮歷天這張嘴,不能得罪的人,他全得罪了個遍!敢對無鋒首領說這話,等法會結束,出了少林,馮歷天怕是要連全屍都沒有,狂沙門說不定都要連帶著被無鋒屠戮。
自家少主的性子,向來愛遷怒旁人,上次在大街上調戲女孩不成,就把那天陪他一起出門的弟子打了個半死。若是今日真栽在這裡,或是日後被無鋒尋仇,少主定會把所有過錯推到他們這些下屬身上。
陳寒霄打定主意,命是自己的,為了這麼個動不動就遷怒旁人的少主,要是賠上自己的性命,實在太不值,家裡還有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等著他回去,可不能在這裡白白送命。
等天再晚些,他就趁機溜出少林,找機會逃走,再也不跟著這位少主、不回門派了。
先往老家的方向跑,哪怕日後當個普通農戶,也比跟著少主馮歷天送命強。
剛回到房間,上官淺便察覺到點竹周身的低氣壓,她靜坐於案前,眼神卻沉得發暗,顯然是被馮歷天那番戳痛處的話惹惱了。
上官淺走到點竹身側,語氣恭敬:“師傅,可要我去處理了那狂沙門馮歷天。”
點竹抬手擺了擺:“不用,寒鴉貳自會處理。”話語間沒甚麼情緒,卻透著幾分冷厲,顯然已對馮歷天的下場有了安排。
上官淺聞言,也不再多言,順勢在桌旁坐下,取過案上的茶罐與茶具。她取茶、洗茶的動作行雲流水,不多時,一杯溫熱的茶湯便端到了點竹面前。
“師傅,我特意尋的雨前龍井,您嚐嚐。”上官淺輕聲說道,“馮歷天不過是個眼界狹隘的蠢貨,仗著幾分門派勢力就口無遮攔,他越是叫囂,越顯他淺薄無知。連無鋒的門道都不知道,不過是跳樑小醜罷了。”
點竹抬手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入口清潤,帶著雨前龍井特有的鮮爽,淡淡道:“茶不錯。”
“師傅喜歡就好。”
房間內靜悄悄的,只有茶水沸騰的輕響。點竹看著對面的上官淺,緩緩開口:“關於那個孩子,你有怨嗎?”
上官淺輕輕搖頭,眼底沒有半分波瀾:“不怨。怨從何來?血緣不過是天生的聯結,真正的感情從不是靠這兩個字綁住的。”
上官淺抬眼看向點竹,語氣多了幾分堅定,“況且師傅您教過我,兒女情長,怎比的上雄途霸業,我這條命本就是無鋒給的,我定當竭盡所能,幫師傅達成心願。”
點竹嘴角微揚,笑意雖淺,卻真切地衝淡了之前的沉鬱,“知道孰輕孰重,才配走無鋒的路。那些被情愛睏住的人,終究成不了大事。容顏外貌,夫君疼愛,不過是表面光鮮。唯有手中握著的權、手裡捏著的財,這才是真正養人的東西。”
說罷,點竹又端起茶盞,慢悠悠飲了一口。
“我看那宮遠徵,看你眼神可有點意思。”
上官淺端著茶壺的手頓了頓,隨即低笑一聲,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狡黠:“師傅慧眼。那宮遠徵打我第一次踏進宮門起,就沒信過我,總疑心我的身份,一門心思想查清我是不是無鋒的人。”
她添了些熱水進點竹的茶盞,眼神裡帶著幾分掌控感,“可宮遠徵越是好奇,越想查,就越會忍不住圍著我轉,想從蛛絲馬跡裡找答案。師傅您說過,人一旦起了好奇心,就容易被牽著走。好奇心這東西,本就是最好的誘餌。宮遠徵盯得越緊,反倒讓我更容易摸清他的心思,這‘連結’,自然也就斷不了了。”
“師傅有甚麼需要我去做的嗎?”
“先不急。” 點竹緩緩開口,“此時不宜急著動作,免得讓宮門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