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的水陸法會,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盛事。
這半月裡,少林廂房擠滿了各路江湖人。
有青城派的道士,有丐幫的長老,連平日裡難得一見的隱世門派,也會派弟子前來。
可再熱鬧,廂房的規矩也半分不能改:清一色的實木櫃鋪,八人一間。就算是天下第一門派的掌門,也不會給你單獨安排小院。
晚課時分,鐘聲剛落,女客廂房西角就鬧起了小風波。
點竹看著分配給自己的房間,目光掃過站在房間裡的拙梅,眉頭瞬間蹙起,連腳步都沒邁進去。
“把你們那間房騰出來。” 點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落在身後的寒鴉們身上。
無鋒眾人早習慣了聽從安排,寒鴉貳和寒鴉伍對視一眼,立刻招呼幾個無鋒侍衛收拾東西。
江湖人早聽說無鋒的人也來了少林,一個個避之不及。
先前分配房間時,只要聽聞哪間房有無鋒的人,其他人寧願擠擠也絕不靠近,生怕惹上麻煩。
這麼一來,無鋒的房間裡面,最終只住了六個人。
寒鴉貳、寒鴉伍,外加跟著的宮喚羽和三個無鋒侍衛。
點竹要了寒鴉們的房間,他們六個就沒了去處。
僧房本就緊張,少林僧人也只說 “按規矩分配”,不肯多給一間。
寒鴉貳看了眼天,夜幕已經沉下來,冷風捲著落葉打在窗上,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外面湊活一晚吧。”
寒鴉伍沒說話,直接找了棵靠牆的老梧桐,翻身就躺了上去。
當年在無鋒訓練營,別說睡樹下,就是在雪地裡蜷一晚,也照樣熬過來。
幾個侍衛也找了避風的角落,很快就沒了動靜。
只有宮喚羽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曾是宮門少主,住的是雕樑畫棟的寢殿,睡的是鋪著三層絲綢錦緞的拔步床,連蓋的被子都是蠶絲繡的。
如今卻要睡在露天,連塊像樣的褥子都沒有。
宮喚羽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最後停在那棵老銀杏樹下,樹枝夠粗,勉強能躺下一個人,只是樹皮凹凸不平,摸上去糙得硌手。
宮喚羽咬著牙爬上樹。小心翼翼地蜷在樹枝上,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樹皮硌得後背生疼,宮喚羽想調整姿勢,又怕摔下去,只能僵著身子。夜越來越深,遠處傳來僧人們的晚禱聲,而他,睜著眼看著滿天星斗,心裡又酸又澀。
而另一邊,宮喚羽原本居住的房間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上官淺跟在點竹身後走進來,快步走到床榻邊。她先將散落的錦被輕輕疊起,隨後從櫃中取出乾淨的床單與被褥。換鋪蓋時,上官淺的動作格外小心,生怕弄出半點聲響。
少林禪房的夜格外靜,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裹著雨滴落在屋簷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屋內靠牆立著兩排僧人平日休憩用的櫃鋪,皆是用老松木打造,深褐色的木紋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邊角被常年摩挲得光滑圓潤,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感。
這種櫃鋪是少林僧人特有的休憩之物,形似矮櫃卻能容人平躺,分上下兩層,每層高約三尺,寬不足兩尺,剛好能躺下一個成年人。
鋪頂裝有可拆卸的木擋板,白日裡放下擋板,能當作儲物櫃存放僧衣、經書;夜裡掀開擋板,鋪上粗布褥子,便是一張簡易的床。櫃身兩側各鑿了兩個方形透氣孔,既防悶又能通風,孔邊還刻著簡單的蓮花紋樣,雖不精緻,卻透著幾分禪意。
此刻,點竹躺在上層櫃鋪,玄色衣袍鋪展在粗布褥子上,隨著輕微的呼吸輕輕晃動。
鋪內鋪著一層薄薄的棉絮,是上官淺特意添的,雖不厚實,卻也能抵禦幾分寒意。點竹身下的褥子帶著淡淡的檀香,是常年與經書、香燭為伴染上的味道,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安神。
下層櫃鋪裡,上官淺側身躺著,素色裙襬垂在床沿,她身下的褥子比上層略薄些,卻也乾淨平整。
櫃鋪的透氣孔透著微弱的光,剛好照在上官淺的側臉,能看到她眼睫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憶甚麼。
寂靜中,一道輕柔的歌聲突然響起。
不是江湖上流行的曲調,而是首簡單的童謠,旋律緩慢又溫柔,像春日裡淌過青石的溪水。“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
上官淺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甜膩,卻一字一句唱得認真,歌聲從下層櫃鋪的透氣孔飄出,在屋內輕輕迴盪。
上層的點竹猛地睜開眼,瞳孔微微收縮。這旋律太熟悉了 —— 是點竹小時候,師傅偶爾會哼給她聽的童謠。
那時點竹還剛到清風派,夜裡睡不著時,師傅就會抱著她,哼著這首歌哄她入眠。
後來這首歌便成了點竹記憶裡最模糊也最不敢觸碰的角落,可此刻被上官淺輕輕唱出來,那些塵封的碎片竟瞬間湧了上來。
點竹側過頭,透過上層櫃鋪的透氣孔往下看。
能看到上官淺垂在鋪沿的裙襬,還有她輕輕搭在褥子上的手,歌聲還在繼續,像根細線,牽著點竹的思緒飄回多年前的懸崖下。
那時的上官淺才剛被點竹從懸崖下帶回來不久,小小的身子縮在破棉被裡,臉色蒼白如紙,眼神裡卻透著股倔強。
每到夜裡,孩子就會被噩夢驚醒,然後睜著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四周,像是害怕黑暗裡藏著甚麼怪物。
“師傅,我怕。” 那天夜裡,上官淺又一次從夢中驚醒,帶著哭腔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她抱緊了懷裡的小熊玩偶,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點竹皺了皺眉,本想呵斥她幾句,讓上官淺別吵,可話到嘴邊,看著孩子那滿是恐懼的眼神,又莫名地軟了下來。
點竹輕嘆一聲,坐到床邊,伸手輕輕摸了摸上官淺的頭 ——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觸碰這個孩子。
“別怕,有師傅在。” 點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溫度。上官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坐起來,緊緊抓住她的衣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師傅,我夢到好多壞人,他們拿著刀,要殺我……”
點竹猶豫了一下,還是掀開被子,在床邊坐下,將上官淺輕輕摟進懷裡 —— 她從未抱過孩子,動作有些生硬,卻努力讓自己的懷抱看起來溫暖些。
“睡吧,沒事了。” 點竹輕聲哄著,像小時候在清風派掌門哄她那樣,輕輕拍著上官淺的背。可孩子還是睡不著,睜著大眼睛,盯著她看,眼神裡滿是依賴。
“師傅,你能給我唱首歌嗎?” 上官淺的聲音很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被拒絕。
點竹愣了一下 —— 唱歌,她已經很多年沒唱過了。可看著懷裡孩子那期待的眼神,點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 點竹的聲音很輕,一開始還有些生澀,像是許久未用的琴絃,發出的聲音都帶著幾分沙啞。
但漸漸的,點竹沉浸在了旋律裡,想起了小時候清風派掌門溫暖的懷抱,想起了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上官淺安靜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是在看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她的小手緊緊抓著點竹的衣襟,臉上的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安心的笑容。
在歌聲裡,孩子的眼皮越來越沉,終於慢慢閉上了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淺笑,像是做了個甜甜的夢。
點竹看著懷裡熟睡的孩子,心中五味雜陳 —— 她本是想把這孩子當成研究材料的,可此刻,看著孩子那純真的睡顏,她竟有些捨不得了。點竹輕輕放下上官淺,為她掖好被子,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
那天點竹本是去懸崖下搜檢視有沒有孤山派逃出的活口,卻在亂石堆裡發現了昏迷的小女孩。那孩子穿著精緻的錦裙,一看便知是名門之後。
懷裡還緊緊抱著個小熊玩偶,臉上沾著泥土,卻難掩眉眼間的靈氣。
點竹當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孤山派的孩子,她的血肉可以拿來做研究,孤山血脈到底為何不同,自己有點興趣。
可為甚麼最後沒動手?點竹至今想起,都覺得有些恍惚。
或許是那孩子醒來時,眼神太過澄澈 —— 她明明剛經歷了家破人亡,醒來看到陌生的自己,卻沒有哭鬧,只是眨著溼漉漉的眼睛,小手抓著她的衣襬,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軟糯得像棉花:“孃親,你是我孃親嗎?”
那雙眼眸太乾淨了,像盛著山間最清的泉水,映出點竹當時帶著殺意的模樣,竟讓她心頭猛地一顫。
她本該直接殺了上官淺,或是把上官淺帶回無鋒做研究,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連點竹自己都沒想到的回答:“不是,我是你師傅。”
“師傅。” 孩子乖乖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滿是依賴,還伸手拽了拽點竹的衣袖,像是怕她走掉。
點竹事後無數次想,或許從那時起,她就已經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