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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來不及

2025-11-13 作者:住進米奇妙妙屋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村口老槐樹下就圍滿了人。點竹被父親扛在肩上,外衫早被剝掉,只剩件洗得發白的土布內衣,風一吹,凍得她牙齒打顫。

陳半仙拿著個木盒,裡面裝著細如牛毛的鋼針,針尖在晨光裡閃著冷光。

父親按住她的手,陳半仙捏著針,從她的指尖開始訂, 針尖扎進皮肉時,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咬骨頭,疼得她渾身抽搐。她想喊,嘴裡卻被塞了布條,只能發出 “嗚嗚” 的悶響,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穀殼上。

鋼針一根根穿過面板,有的紮在胳膊上,滲出血珠;有的釘在腿骨旁,疼得她差點昏過去。一百零八根鋼針訂完時,她的四肢早已被血浸透,土布內衣粘在傷口上,風一吹,傷口像撒了鹽似的,疼得她眼前發黑。陳半仙用粗麻繩捆住她的手腕腳踝,把她吊在槐樹枝上,樹枝被她的重量壓得彎彎的。

陳又在樹下襬了個破碗,對著圍觀的村民喊道:“七天內要是斷了氣,或是被人解下來,這局就破了!李家這輩子都別想生兒子,誰要是敢多管閒事,小心沾了晦氣!”

村民們湊過來看著,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小聲議論 “造孽啊”,卻沒人敢上前。李家在村裡蠻橫慣了,平時欺負鄰里是常事,誰也不想惹麻煩。

點竹被吊在樹上,看著遠處自家的屋頂,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就七天了,說不定撐過去,母親就不會再丟妹妹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點竹的傷口開始流膿,黃色的膿水順著胳膊往下滴,蒼蠅圍著她嗡嗡轉,落在傷口上啃咬。

白天太陽曬得她頭暈眼花,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夜裡寒風凍得她渾身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每天只有母親塞來半個冷硬的窩頭,母親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盯著槐樹葉從深綠變成淺黃,一片一片落下來,心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卻又逼著自己撐著,她不想死,不想像那些妹妹一樣,連名字都沒有就消失。

到了第六天清晨,霧氣還沒散,整個村子都裹在白茫茫的霧裡。

一輛青布馬車緩緩停在村口,車輪壓過穀殼,發出輕微的聲響。車簾掀開,走下來個穿素色襦裙的女子,髮髻上彆著枚銀質梅花簪,簪子上的梅花紋在霧裡閃著淡光。

她懷著身孕,腳步卻很穩,眼神清亮得像山澗的泉水,掃過圍觀的村民時,帶著溫和卻不容輕視的氣場。

可當她看見槐樹上的點竹時,腳步猛地頓住,快步走過去,伸手輕輕摸了摸點竹的脈搏,原本溫和的眉頭瞬間擰成疙瘩,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誰幹的?” 婦人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穿透力,壓過了村民的議論聲。圍在旁邊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最終有人怯生生地指了指李家方向。

剛巧李鐵牛和王桂花扛著鋤頭過來,見有人要管閒事,立刻衝上來,李鐵牛把鋤頭往地上一杵,吼道:“你是誰家的?別多管閒事!這是我家的家事,跟你沒關係!”

“把她放下來。” 婦人沒理會李鐵牛的吼聲,從袖中掏出個錦囊,輕輕一倒,幾錠沉甸甸的銀子落在地上,發出 “當” 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晨霧裡格外刺耳。

“這銀子夠你們再尋十個偏方,夠你們買幾畝好地,也夠你們給她辦場像樣的葬禮。”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鐵牛臉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現在,她得跟我走。”

李鐵牛盯著地上的銀子,喉結動了動,眼神裡滿是貪婪。王桂花也住了口,看著銀子,又看了看樹上奄奄一息的點竹,終究是銀子抵過了續後的執念。

兩人對視一眼,李鐵牛磨蹭著走過去,解開了樹上的麻繩。繩子一鬆,點竹像片枯葉似的摔下來,懷孕的婦人連忙上前接住,小心翼翼地託著她的背,生怕碰到傷口。

婦人從馬車裡拿出乾淨的布條和草藥,輕輕解開點竹身上的繩子,一點點擦掉傷口上的膿水,再用布條裹住,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珍寶。

“別怕,我帶你走。” 婦人的聲音很輕,帶著暖意,像春日的陽光,照進點竹冰冷的心裡。點竹靠在她懷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突然就哭了。

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跟她說 “別怕”。

第一次有人把她當個人似的呵護。

馬車駛離槐花村時,點竹掀開布簾往後看,村口的老槐樹越來越遠,那些紮在身上的鋼針已經被拔下來,傷口裹著乾淨的布條,可她知道,有些傷口刻在骨子裡,再也不會好了。

但她緊緊握著婦人的手,感受著掌心的溫度,又覺得心裡亮堂起來,往後的路,總該比掛在槐樹上的日子,要好過些吧。

剛到清風派的時候,點竹真的好開心。這裡沒有後河的尿騷味,沒有鋼針的冷光,只有滿山師姐妹們的笑聲。

救她的婦人是清風派的掌門清玄,那天夜裡坐在她床邊,溫柔地問她:“孩子,你叫甚麼名字?”

她低著頭,小聲回答:“李賤女。”

村裡的人都這麼叫她,父親母親也這麼叫,她早就習慣了。

婦人卻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不好聽,以後不叫這個了。你看院裡的竹子,冬天也能常綠,有韌勁,你以後就叫點竹吧。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是清風派的人。”

那天晚上,點竹躺在床上,摸著自己胳膊上鋼針釘出的疤痕,第一次覺得,自己有了真正的名字,有了真正的家。她把 “點竹” 兩個字在心裡唸了一遍又一遍,像捧著珍寶似的,連做夢都在笑。

只是每當夜裡颳風,風聲裹著竹葉的聲響,她還是會夢見村口的老槐樹,夢見鋼針入肉的痛感, 那些過去,像影子一樣,跟著她。

可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變化是從拙梅長大後開始的。

拙梅第一次握劍時,手腕都抖,可沒過三個月,就能把基礎劍法練得行雲流水。點竹每天天不亮就去練劍,手臂酸得抬不起來,卻還是趕不上拙梅的進度。

每次門派裡比試,拙梅總能拔得頭籌,江湖人圍著她稱讚 “是五十年難遇的劍道天才”,連清玄看拙梅的眼神,都比看她時多了幾分欣慰。

點竹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練劍上,手指被劍柄磨出厚厚的繭,傷口反覆裂開又癒合,可每次在演武場看見拙梅被眾人圍著誇讚,她心裡就像被甚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點竹開始躲著拙梅,躲著師妹們,夜裡不再去清玄的房裡聽她講草藥知識,而是一個人在竹林裡練劍,直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真正讓她徹底變了的,是她回槐花村滅了全家的那天。

那年點竹二十歲,清明節的時候,她瞞著清玄,偷偷回了槐花村。

李家還是老樣子,只是院裡多了個蹣跚學步的小男孩,是李鐵牛和王桂花後來生的兒子,被寵得像塊寶。她站在院門外,看見李鐵牛抱著男孩笑,看見王桂花給男孩喂糖,突然就想起了那些被丟進尿桶的妹妹,想起了自己被掛在槐樹上的七天七夜。

那天晚上,槐花村的狗叫了一整夜。

點竹提著劍從槐花村裡走出來時,衣服上沾滿了血,後院裡那股難聞的尿騷味,終於被血腥味蓋過了。

她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可回到清風派的第三天,清玄就把她叫到了書房。

桌上放著一塊染血的衣角,是她從李家出來時不小心刮掉的。清玄沒有罵她,只是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只有深深的失望,像寒潭一樣,把點竹心裡的光都澆滅了。

“我救你,是想讓你擺脫過去,不是讓你變成你最恨的人。” 清玄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紮在點竹心上。

點竹跪在地上,手裡的長劍掉在地上,發出悶響。她想解釋,想說那些人有多壞,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沉默。那些躲在心裡的傷口,慢慢爬了出來,變成了她的鎧甲。

後來點竹成了無鋒的首領。

她成了別人眼裡的狠角色,成了能把 “背叛” 兩個字刻在骨子裡的人。

只是偶爾在夜裡,她會突然就會想起清風派的竹子,想起清玄掌門說的那句 “竹子冬天也能常綠,有韌勁”。

原來,她早就把那份韌勁,變成了冷硬的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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