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上的血滴落,砸在地面發出輕響。
秦無塵沒動,手還握著劍柄。
那滴血落下去後,他的手指才慢慢鬆開一寸。
左臂的布條已經溼透,顏色發暗,貼在皮肉上黏住了,一扯就疼。
他低頭看了眼傷口,轉身走到桌邊,把劍插回鞘裡。
外面有腳步聲走近,是傳令弟子。
“北林那邊又有人影,三個,和昨天一樣,站了十息就走。”
秦無塵點頭:“記下時間,標記路線。”
“是。”
人剛走,墨鳶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塊新布條。
她走到秦無塵面前,伸手去解他左臂的舊布。
“別碰。”他說。
“你這條胳膊再這麼流下去,不用別人打上門,你自己先倒了。”她沒停手,“我不管你撐不撐得住,現在你是逆命盟主,不是一個人死活的事。”
秦無塵盯著她看了兩息,抬手鬆開了袖口。
墨鳶把舊布拆下來,傷口裂開一點,血又湧出來。
她拿新布按上去,用力壓住。
“時渺說氣運紋又閃了。”秦無塵開口。
“我知道。”她綁緊布條,“這次在東南角,離上次偏了三寸。”
“不是自然波動。”
“不是。”她收手,“是有人在看,用神識掃陣臺上方的空間。”
秦無塵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中幾個弟子正在搬箱子,動作整齊,沒人說話。
南牆方向,敖燼靠在牆頭,手裡拎著刀,抬頭看了看這邊,沒動。
“讓他們看。”秦無塵說,“但要看錯。”
墨鳶走到陣臺前,拿起一張空白符紙:“我在輔助陣里加了反窺測符,只要神識掃過,就會傳出紊亂靈氣,像陣法快崩了一樣。”
“不夠。”秦無塵搖頭,“他們要是隻信眼睛看到的,那就得讓他們親眼看見‘不行了’。”
“你想演?”
“不是演。”他走過去,從一堆廢符裡抽出一張殘破的,“是讓他們以為我們還在硬撐。”
他把這張符放在陣臺邊緣,右手一抹,一道靈力壓進去。
符紙亮了一下,隨即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滅。
“這是假的?”墨鳶問。
“一半真一半假。”他說,“它確實連著龍脈感應,但我調低了輸出,讓它看起來撐不住。”
墨鳶明白過來:“他們看到這張符在閃,會覺得我們在強行維繫陣法,其實真正的核心根本沒暴露。”
“對。”秦無塵把符紙角度轉了半圈,“讓光從側面漏出去,正面看不清楚。”
她立刻取出玉簡,在上面畫了幾筆:“我再加一層誤導陣,接在這張符後面,一旦有神識探進來,就會收到一段亂碼波動,像是修復失敗的訊號。”
“好。”秦無塵點頭,“順便讓人在外面說點話。”
“說甚麼?”
“就說雷九還沒醒,材料差得遠,第二次引導可能得換人。”
墨鳶看他一眼:“你不怕傳出去動搖軍心?”
“動搖不了。”他說,“真正動搖的人早就不在了。剩下這些,知道該做甚麼。”
她沒再說甚麼,轉身出門。
秦無塵站在陣臺前,盯著那張閃爍的符紙。
它亮一下,滅一下,節奏不穩,像呼吸困難的人。
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盯。
他也知道,不能躲。
躲了,他們就知道他怕了。
怕了,就會來。
他走出靜研堂,沿著院子走了一圈。
弟子們見他出來,動作沒停,但肩膀都繃了一下。
他在院中站定,左手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往下滴。他沒擦,也沒抬手。
風吹過來,帶起他半散的長髮。
青衫上有幹掉的血痕,也有新的滲出來,在袖口暈開一片。
他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才轉身回去。
門關上的時候,時渺睜開了眼。
她坐在角落,手腕上的透明環微微發亮,像是結了一層薄冰。
剛才那一陣,她指尖的漣漪動了一下。
“又來了。”她說。
秦無塵走到她旁邊:“在哪?”
“正上方。”她閉眼感應,“神識掃了三次,每次間隔二十息,最後一次停留了五息。”
“記下頻率。”他說,“下次他們再來,我們就按這個時間放訊號。”
她點頭,重新閉眼。
秦無塵走到陣臺前,調整符紙的角度,讓那點微光剛好能從屋頂縫隙透出去一點。
不多,剛好夠遠處的人用神識捕捉到。
他回頭看了眼時渺:“你能撐住?”
“能。”她說,“只要不動大招,就不會耗太多。”
他沒再問。
他知道她每次用能力,身體都在變弱。
臉色一天比一天白,呼吸越來越淺。但她沒提過一句累。
下午,敖燼回來了。
他從南牆躍下,直接走進靜研堂,臉上帶著火氣。
“西邊山脊也有人。”他說,“不是同一撥。動作不一樣,路線也不重合。”
“幾處?”
“至少三組。”敖燼靠在牆上,“北林是明著來,南牆是暗探,西邊那個是來回走,像在測距離。”
“他們在畫我們的防區。”秦無塵說。
“要不要我去嚇他們一下?”
“不要。”秦無塵搖頭,“你現在出去,就是告訴他們我們知道。我們要讓他們覺得,我們顧不上外面。”
“那怎麼辦?”
“讓他們看。”秦無塵走到桌邊,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圈,“我們在這兒修陣,他們在外面看。誰先沉不住,誰就輸。”
敖燼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傍晚,院中有弟子大聲說話。
“材料還是差三種,墨姑娘說今晚湊不齊,明天再說。”
“雷九大人還沒醒,引靈的事怎麼辦?”
“盟主說先用備用陣法頂著,反正還能撐幾天。”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牆外聽見。
秦無塵站在窗邊,聽見了,沒出聲。
他知道這些話會被傳出去。
他也知道,敵人聽到這些,會怎麼想。
——逆命盟沒垮,但快了。
——他們還在硬撐。
——機會就在眼前。
這才是他要的效果。
第三天清晨,北林沒人影。
中午,南牆氣息消失。
傍晚,時渺睜開眼:“走了。”
秦無塵正在院中站著,聽見這話,終於轉身往屋裡走。
他走到桌邊,坐下。
墨鳶端了碗藥進來,放在他面前。
他沒推,也沒喝,只是把手放在碗沿上。
藥還是熱的,蒸汽往上冒,碰到他手指。
“降一級警備。”他說,“輪值恢復正常。”
“你信他們真走了?”她問。
“信一半。”他抬頭,“這種事,不會只來一次。但他們現在不敢動,因為他們看不懂。”
她看著他:“那你現在可以睡一覺了。”
他沒答,只是抬起左手,看了看包紮的布條。
血沒再往外滲,但整條手臂都是麻的。
他端起藥碗,喝了一口。
藥很苦。
他嚥下去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
碗底還剩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