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灰燼掠過裂口邊緣,秦無塵的腳步沒有停。
腳下的岩石越來越溼滑,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稍有不慎便會墜入那幽藍火光閃爍的深淵。
他左手腕上的冰蠶絲帶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微微發燙的面板。
那不是因為緊張,而是體內的龍紋又開始躁動了,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就在他右腳剛踏出第三步時,瞳孔深處金紫微光一閃,十七條未來線驟然浮現。
其中一條猛地扭曲——三里外,東南方向,一道人影正貼著巖壁疾行,腳步無聲,氣息幾乎與風融為一體。
秦無塵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是指尖在玄鐵匕首柄上輕輕一叩。
這動作極小,卻讓身後半丈處的敖璃立刻放緩了呼吸。
“東南三里。”他聲音壓得極低,像風吹過石縫,“影子走得比風還穩。”
敖璃沒應聲,身形一矮,整個人已滑入亂石堆中。
灰袍一裹,連輪廓都模糊了。
她前腳剛走,秦無塵便在一處斷崖前停下,似是喘息,實則藉著俯身整理靴帶的間隙,將匕首悄悄插入巖縫。
地底傳來細微震顫,頻率不規則,但每隔七息就會重複一次相同的波動。
他在心裡默數了三輪,確認這不是自然震動,也不是深淵本身的脈動——這是陣法啟動前的地氣紊亂。
有人在佈陣,而且是衝著他來的。
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了幾步,故意讓腳步變得沉重了些。
走到一塊凸起的巨巖旁,他忽然抬手,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糧,咬了一口,嚼得咔咔作響。
“出來吧。”他一邊咀嚼,一邊淡淡道,“藏得再好,也瞞不過地裡的動靜。”
話音落下,四周依舊寂靜。
風還在吹,灰燼還在飄,彷彿剛才那一瞬的殺機只是錯覺。
可他知道,對方已經聽到了。
遠處山脊上,一道黑影緩緩站起。
那人披著暗紅斗篷,面容隱在兜帽之下,胸前垂落的黑色絲線在風中輕輕擺動,像是活物般自行遊走。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數十名黑衣人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步伐整齊,卻沒有一點腳步聲。
他們的雙眼空洞,臉上毫無表情,分明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為首的黑衣人一步步走下山坡,每踏出一步,胸前的氣運絲線就多纏繞一圈。
當他終於站在秦無塵對面十步遠時,那些絲線竟如藤蔓般盤上脖頸,直連腦後。
“你早該死在噬魂谷。”秦無塵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眉心有一道裂痕般的印記,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我也以為我死了。”
是厲子梟。
秦無塵眼神沒變,心底卻沉了一分。
這張臉他記得太清楚——當年在葬仙谷,此人被怨靈王侵蝕心智,最後胸膛爆開無數黑色氣運絲線,當場化為飛灰。
他親眼看著那一幕發生。
可現在,厲子梟不僅活著,氣息比從前更強,體內卻感受不到一絲生機。
“系統讓你來的?”秦無塵問。
厲子梟笑了,笑聲乾澀:“不是它讓我來,是我主動找上了它。你說,一個本該死去的人,為甚麼還能站在這裡?”
秦無塵沒答。
他右手不動聲色地將匕首從巖縫抽出,握回掌心。
左手則緩緩收緊,冰蠶絲帶貼緊面板,隨時準備激發最後一道保命之力。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厲子梟往前邁了一步,“你在算我身後有多少埋伏,陣法何時發動,敖璃藏在哪塊石頭後面。可惜……你算錯了。”
他抬起手,指向西側亂石堆:“她在那兒,灰袍,短槍橫握,左膝微曲——這是她準備突襲的姿勢,三年前我就看穿了。”
秦無塵眼神一冷。
厲子梟繼續道:“你以為你們很隱蔽?可在這片天地間,所有氣運流動都逃不過系統的感知。它告訴我你會走這條路,告訴我你會在斷崖前停留,甚至告訴我……你會問出‘是不是系統讓你來的’這句話。”
秦無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現在是它的狗了?”
“我不是狗。”厲子梟搖頭,“我是第一個看清真相的人。弱者不該掙扎,強者也不該猶豫。命運本就是一條單行道,而我,已經走在了前面。”
他張開雙臂,胸前的氣運絲線猛然暴漲,如黑蛇般鑽入地面。
剎那間,四周巖壁上的古老刻痕逐一亮起,泛出暗紅色光芒,竟是早已被人改造成一座逆向聚靈陣。
陣眼,正是秦無塵腳下所站的位置。
“你不該來這裡的。”厲子梟低聲道,“這片土地早就被標記了。只要踏入裂口五里之內,你的氣運軌跡就會暴露。而這陣法……等的就是這一刻。”
秦無塵低頭看了眼腳邊的裂縫。
果然,一道極細的紅線正從巖縫中蔓延而出,正朝著他的鞋底爬來。
他沒動。
反而抬頭看向厲子梟:“你說系統指引你來?那你告訴我,它有沒有告訴你——敖璃不是一個人來的?”
厲子梟一怔。
“你說她身邊沒人?”秦無塵嘴角微揚,“那你看看天上。”
厲子梟下意識抬頭。
漆黑的夜空中,一顆流星劃過天際,速度極慢,軌跡詭異。
它沒有燃燒,也沒有墜落,反而在半空中突然停住,然後……分裂成七點寒星,呈北斗之形緩緩排列。
那是訊號。
敖璃的另一重佈置——她早在三天前就埋下了七枚陣釘,分佈在邊境各處高地。
一旦啟用,不僅能干擾大型陣法運轉,還能短暫切斷氣運連線。
厲子梟臉色變了:“你早料到了?”
“我不是料到了。”秦無塵緩緩抬起右手,匕首在掌心轉了個圈,“我是從不把命交給別人算。”
他話音未落,西側亂石堆中一聲輕響,短槍破風而出,直取厲子梟側頸。
與此同時,地面那道紅線劇烈抖動,竟被一股無形之力硬生生截斷。
陣法失效了一角。
厲子梟怒吼一聲,胸前絲線狂舞,就要重新連線陣基。
可就在這時,秦無塵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火落西崗。”
這是反攻的訊號。
下一瞬,他腳尖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出,匕首劃破空氣,直逼厲子梟咽喉。
而原本已被壓制的龍紋,在這一刻驟然熾熱,順著經脈直衝手臂,竟在匕首刃上凝出一層淡金色光膜。
厲子梟倉促抬臂格擋,絲線交織成盾。
可那匕首看似普通,斬下時卻帶著撕裂空間的銳意,只聽“嗤”的一聲,三根主絲線當場斷裂。
他踉蹌後退,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驚駭:“你竟然能傷它?!”
“不是我能傷它。”秦無塵穩住身形,目光如刀,“是它……已經不再是純粹的氣運之線了。”
他盯著厲子梟胸口殘餘的黑絲,緩緩道:“它們被汙染了。系統的意志正在腐化,而你,不過是它丟出來的一枚棄子。”
厲子梟咬牙,正要反駁,忽然胸口一陣劇痛。
那些斷裂的絲線竟開始倒卷,反向鑽入他的皮肉,一路向上,直逼心臟。
他跪倒在地,喉嚨裡發出咯咯聲響,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掐住了脖子。
秦無塵沒有靠近,只是冷冷看著。
他知道,這不是他的攻擊所致——是系統在清理失控的載體。
果然,片刻後,厲子梟抬起頭,眼神已完全不同。
原本的恨意和執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注視。
“目標鎖定。”他機械地說,“執行清除程式。”
話音落下,他猛然躍起,雙手張開,剩餘的氣運絲線如利刃般朝秦無塵激射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