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解禁已有百年。
雲海澄澈如洗,萬道歸流,霞光鋪展成無邊無際的金色綢緞,一層層鋪向天穹盡頭。
這一日,一道身影,穿過層層禁制,直抵九重天核心聖域。
來人一身素白陣紋長袍,袍服上的陣紋並非繡制,而是以本源大道凝聚而成,每一條紋路都在緩緩流轉,彷彿活的。
他面容清癯,顴骨微高,眉宇間沉澱著歲月沖刷不去的厚重,氣息淵深如無底之淵。
九天陣宮,永珍至尊。
永珍至尊此來帶來的,是十足的誠意。
九重天歸極殿側殿,極擎天親自接見。
作為九重天主事人之一,極擎天見慣了大風大浪,可當永珍至尊踏入殿中的那一刻,他的眉頭還是微微一跳。
不是因為對方的氣勢——恰恰相反,永珍至尊今日的氣息收斂得太過徹底,反而讓極擎天嗅到了一絲不尋常。
“永珍至尊大駕光臨,九重天蓬蓽生輝。”極擎天拱手,神色平和如常,心中卻已豎起萬般戒備,“只是不知,你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永珍至尊沒有繞彎子。
他開門見山,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極擎天從未在這等人物身上見過的鄭重:“極擎天道友,我今日前來,是為四萬多年前的雲計劃。當年計劃所獲一切收益,屬於陳昀道友、屬於九重天的那一部分,我九天陣宮分毫未動,妥善留存至今。今日,特來物歸原主。”
極擎天猛地一怔。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雲計劃——那是一段塵封萬古的辛秘,是諸天陣道、資源、資訊體系的一次顛覆性變革。
當年陳昀、九天陣宮聖衍仙尊、加上九重天,以驚天手筆推動整個諸天的資訊傳遞、空間陣基、界域流通,直接改寫了諸天文明走向。
那場計劃帶來的收益,是真正意義上的“撼動諸天格局”——靈石難以計數,還有那些至今仍被各大勢力視為絕密的上古陣圖、界域座標、虛無秘境地圖。
九天陣宮,居然在這個時候主動送回收益?
極擎天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面上卻只化作一句剋制到極致的確認:“你確定?”
“千真萬確。”永珍至尊點頭,目光坦蕩,“這筆資源,本就屬於陳昀道友與九重天。我九天陣宮,從不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極擎天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九天陣宮只是“講信用”。
修行界不是話本,沒有人會為了一個“義”字,把足以養活一個頂級勢力的海量資源白白送出。
這哪裡是歸還分紅?分明是主動示好。
可即便如此,極擎天也無法拒絕。
這筆資源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九重天的底蘊再上一個臺階。
他沒有過多推辭,當即命人將訊息傳入宗門深處。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極擎天預想的要快。
而當這則訊息傳到九重天一隅時,荒昔吾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半分意外。
別人看不透,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他這具分身以九州鼎為根基、萬相流銀鑄魂,對九州鼎的殘片氣息有著先天的絕對感應。
早在永珍至尊踏入九重天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感知到了——那塊藏於九天陣宮深處的碎片。
九州鼎,只差兩塊碎片便能徹底圓滿。
其中一塊,就在九天陣宮深處。
九天陣宮與陳昀、與荒靈仙宗,向來無冤無仇。
當年雲計劃,雙方合作愉快,賺得盆滿缽滿,在諸天文明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份情,聖衍仙尊記得。
更算得清利害。
更何況,以如今荒靈族的威勢,別說一塊鼎片,就算是滅了九天陣宮,諸天也無人敢多嘴。
聖衍仙尊何等人物?
他早就看透了——那塊九州鼎碎片,根本保不住。
與其被動被奪,顏面盡失,不如主動送上,順水推舟,為九天陣宮換一份未來的庇護。
永珍至尊此來,明著是歸還雲計劃分紅,實則,是來送九州鼎碎片。
更是為九天陣宮,求一條亂世活路。
殿上,陸子鳴親自主持接見。
他如今已是十階巔峰,身為主宰之路傳承者、九重天界域之子,已經與仙尊平起平坐。
一身玄色長袍上繡著九重天特有的界域紋路,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永珍至尊恭敬奉上一方界域影像,那是一方資源界域!
即便是見慣了荒界無盡資源的陸子鳴,也微微動容。
海量的仙晶堆疊成山,仙金材料被分門別類地封存,其中甚至包括幾樣連荒界都極為罕見的珍品;
完整的上古陣圖鋪展開來,陣紋繁複到了令人目眩的程度;
還有那些標註著界域座標的玉簡、虛無秘境的地圖、各大禁地的通行密令……
這是一筆足以撼動諸天勢力格局的驚人財富。
陸子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動,坦然收下,沉聲道:“九天陣宮重諾守信,九重天記下了。”
永珍至尊微微頷首,神色恭敬,心中卻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整場儀式,陳昀那具分身——荒昔吾,始終沒有露面。
那位逼走啟皇、驚退諸天意志、當眾煉化冥涯仙尊的恐怖存在,不見人影,讓他根本摸不清對方的態度。
永珍至尊活了八萬年,甚麼樣的風浪沒見過?
可此刻他心中總是沒底。
直到所有交接事宜完畢,陸子鳴才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永珍至尊,隨我來吧。有人在等你。”
永珍至尊心中一凜,立刻跟上。
兩人沒有去往更高的聖域,反而一路下行。
穿過九重天的仙山雲海,穿過層層疊疊的界域壁壘,穿過那些仙氣繚繞、靈光沖天的修行聖地,一直向下,向下,直到來到一座毫無靈氣的凡俗小城。
小城安靜古樸。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街道兩旁是老舊的木製建築,簷角掛著風鈴,微風吹過,發出清脆的聲響。
行人悠然自得,有挑著擔子賣豆腐的老人,有蹲在巷口逗貓的孩童,有在門前曬太陽的婦人——沒有修士的凌厲,沒有仙光繚繞,只有最純粹的人間煙火氣。
街角有一間小小的舊書店。
書店的招牌已經褪色,木門半掩,門口擺著幾盆不知名的花草。
竹製的躺椅上,一個身穿簡單布衣的青年斜靠在那裡,手邊放著一本翻舊的書,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斑駁陸離。
他閒適得像個隱居的普通書生。
哪裡有半分諸天至強者的樣子?
永珍至尊站在原地,一時竟不敢上前打擾。
那人的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靈力波動,就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可正是這種“普通”,讓永珍至尊心中警鈴大作——能將氣息收斂到這種程度,意味著對方對力量的控制已經達到了他無法理解的地步。
荒昔吾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抬,淡淡開口:
“來了就坐。”
聲音平淡,就像在招呼一個路過的鄰居。
永珍至尊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中的驚疑,走上前去。
他剛要行禮,荒昔吾卻隨意抬手,推過一把普通的木椅,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用多禮,坐。”
他拿起桌邊一隻粗陶茶壺,倒出兩杯淡黃綠色的茶湯。
茶杯是普通的白瓷,邊沿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茶湯沒有半分靈氣波動,甚至連凡茶都算不上頂級——清香中帶著一絲粗糲,像山間野茶。
“我自己種的,不是靈茶。”荒昔吾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很多年沒喝過這種味道了。”
永珍至尊心中驚疑不定。
他不明白,一個站在諸天頂端的至強者,為甚麼要種凡茶?
為甚麼要喝這種東西?
為甚麼要住在這種毫無靈氣的小城裡?
可他還是雙手捧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微澀。
清淡。
帶著陽光與泥土的氣息。
這是他活了八萬年,第一次喝凡俗之茶。
在他這個層次,入口之物皆是天地靈萃,仙茶瓊漿,早已忘記了凡物是甚麼滋味。
可這一口下去,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喝。
荒昔吾沒有看他,只是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凡人。
那些凡人不知道,他們身邊坐著一個足以毀天滅地的存在。
他們只是走著、笑著、活著,為了柴米油鹽奔波,為了家長裡短歡喜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