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無垠，黑暗永恆。
在那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時間與空間都失去了意義。
沒有日月輪轉，沒有星辰閃爍，只有永恆的寂靜，與那偶爾流動的混沌氣流，如同巨獸的呼吸，一收一縮。
但此刻，這片永恆的寂靜，被打破了。
一道青灰色的流光，自虛無深處疾馳而來。
那是一尊鼎。
九州鼎。
鼎身佈滿細密的裂紋，那是之前扛下三件主宰道器全力一擊留下的傷痕，尚未完全癒合。
但此刻，那些裂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修復，每時每刻，都有細微的青色光芒在裂紋間流轉，如同生命的脈絡。
鼎內，是一片獨立的空間。
這片空間約有千里方圓，足夠容納億萬人生存。
空間之中，有山川河流的虛影，有日月星辰的投影，有聚靈陣法源源不斷從虛無中汲取的混沌能量——這是陳昀當年開闢九州鼎內部空間時，專門為宗門準備的“方舟”。
此刻，這艘方舟上，承載著荒靈仙宗最後的希望。
而洛溪——那個從藍林界開始，就一直跟隨陳昀的姑娘——是其中最痛的那一道傷口。
方舟中央，炎武大殿。
殿宇之內，陳昀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他的面色蒼白，氣息起伏不定。
但他沒有休息。
因為他的面前，懸浮著一團淡淡的碎片。
那些碎片，微小得幾乎看不見，在虛無中緩緩飄散，每一片都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那是洛溪的碎片。
魂飛魄散之後，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陳昀已經這樣坐了三天。
三天來，他一直試圖將這些碎片重新凝聚，試圖從這些碎片中，找到一絲洛溪殘留的意識。
但沒有用。
魂飛魄散，便是徹底消失。
這些碎片，只是她存在過的最後證明，是她在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僅此而已。
“洛溪……”
陳昀喃喃低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你放心。”
“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
“冥族，一個都跑不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
那是誓言。
是用命發的誓言。
殿外，腳步聲響起。
安文生走了進來。
他的面色同樣蒼白，眼中帶著深深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沉穩如初。
“老大。”
他輕聲喚道。
陳昀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安文生走到他身邊，在他身旁盤膝坐下，看著那些懸浮的碎片，沉默良久。
“洛溪……”
他開口，聲音沙啞：
“霸天，火風，小瓊等人都在九重天，未出現任何意外。”
“九重天有老陸在，不是死磕，沒人能攻破。”
陳昀的眼中，閃過一絲安心。
陸子鳴突破之際，幾乎荒靈仙宗所有戰力都部署在了九重天。
原以為荒靈仙宗之內不會出現意外。
他還是小看了諸天這些至強者，他們如今已經掌握一定的虛無之力，否則他們不可能定位到那條通道。
安文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已重新歸於沉穩。
“老大，傷亡統計出來了。”
他的聲音平靜，彷彿剛才那個顫抖的人，不是他。
陳昀點頭：“說。”
安文生的聲音沒有起伏，如同在唸一份冰冷的報告，“死亡約三成人員。其中，八階以上核心戰力，陣亡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三人。”
“重傷兩萬一千零六人。輕傷一萬六千餘人。完好無損的，不到五千。”
“資源損失：荒靈城徹底毀滅，所有建築、陣法、儲備物資，全部損失。包括三座核心倉庫，裡面存放著雲計劃兩千年的收益——混沌精金、時空砂、九天玄鐵等頂級材料，足夠堆滿十座浮空倉庫。”
“另外，無界學宮的研究資料，損失了約四成。”
“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核心層，陣亡一人。”
陳昀閉上眼睛。
良久，他睜開眼，那雙眼睛，平靜如水。
“重傷者，全力救治，不惜代價。”
“所有損失，將來，讓冥族十倍償還。”
安文生點頭：“是。”
他站起身，準備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老大。”
陳昀看著他。
安文生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洛溪的事……我們都很難過。但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她生前常跟我說，老大甚麼都好，就是太喜歡把甚麼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希望你能好好的。”
說完，他轉身離去。
陳昀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語。
良久，他低下頭，看著那些懸浮的碎片，喃喃低語：
“洛溪……你放心。”
“我會好好的。”
“但冥族，必須付出代價。”
虛無深處，某處未知的座標。
洪齊的研究室，臨時搭建在九州鼎內部空間的一角。
雖然條件簡陋，但該有的裝置一樣不少——那些培養皿、能量監測儀、生命圖譜分析臺，都是當年從無界學宮緊急搶救出來的核心裝置。
此刻，洪齊正站在一張實驗臺前，盯著臺上那團緩緩蠕動的血色光團。
那光團約有人頭大小，散發著淡淡的紅光，看上去與普通的能量體沒甚麼區別。
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光團之中，隱約有無數細密的脈絡在蠕動，如同某種未知生命的胚胎。
“洪齊。”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洪齊回頭，只見一道灰袍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後。
陳昀。
他的面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已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深邃與平靜。
“老大。”洪齊微微欠身。
陳昀走到實驗臺前，看著那團血色光團：“它怎麼樣？”
“很好。”洪齊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難得的興奮，“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這具肉身是我與血靈一起創造出來的，雖然只有本體萬分之一的實力，但它的成長潛力，遠超我的預期。”
“按照目前的進度，最多幾千年，就能徹底成型了。”
陳昀點頭：“有甚麼需要？”
“資源。”洪齊毫不客氣，“它現在需要大量的生命精華來滋養肉身。不是那種掠奪式的吞噬，而是正常的吸收。我需要一批高品質的生命源液，最好是九階以上的。”
陳昀沉默片刻，點頭：“我給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團血色光團上：“它……能戰鬥嗎？”
洪齊搖頭：“現在還不行。它太脆弱了，隨便來個八階修士，都能把它打散。至少要三百年，等這具肉身徹底穩固之後，才能考慮戰鬥。”
“三百年……”陳昀喃喃。
血靈與洪齊一直在進行著禁忌研究，一種無異於人造生靈的研究！
他們若是成功，甚至能造出一種全新的種族。
“宗主想用它對付冥族？”洪齊問。
陳昀沒有回答。
他轉身，準備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最深處那團血色光團。
那光團彷彿感知到他的目光，微微顫動了一下。
“血靈。”
他開口，聲音很輕。
血色光團中，那張模糊的面孔緩緩浮現，正對著他。
“自即日起，我們將會正式啟動一項計劃。”
“代號......‘長生’！”
血靈的影子微微晃動，依舊沉默。
良久，它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
“很榮幸，我能參與其中。”
陳昀點頭，轉身。
“我會通知小瓊和小天一起過來。”
血靈怔怔看著他，那張模糊的面孔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良久，它開口，聲音沙啞：
“陳昀……你變了。”
陳昀沒有說話。
血靈繼續道：“以前的你，雖然狠，但不瘋。現在……”
它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現在的你，讓我害怕。”
陳昀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心寒的意味：
“人都會變的。”
他沒有說下去。
只是轉身，消失在門外。
血靈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語。
良久，它喃喃低語。
“長生，真的能長生嗎？”
沒有人回答它。
只有那永恆虛無，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