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界域。
一刻鐘,已過去大半。
防禦陣線搖搖欲墜。
耀歆的神國穹頂,那半透明的光壁已佈滿細密裂紋,每一次血影的衝擊,都有數道裂紋加深、加長。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神血燃燒的速度早已超過安全閾值,但他在咬牙硬撐——身後百名神族強者,是他不能倒下的理由。
敖晟的龍炎,已黯淡到幾乎熄滅。
他每一次揮拳,都像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本源。
他的拳鋒已露出森森白骨,那是反噬的代價。
帝殤的十座玄黃仙山,已崩塌了三座。
那三座崩塌的仙山,是他以精血重塑、以意志支撐的。
每一次崩塌,他都要承受反噬之痛。
而那些普通的八階、九階修士……
已有超過三百人,化作這血色界域的一部分。
血影,已從最初的拳頭大小,膨脹到人頭大小。
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隱約可見頭顱、軀幹、四肢的分界,隱約可見五官的雛形。它已不再滿足於被動吞噬,而是開始主動煉化——那些被它殺死的修士,血肉消融的同時,連神魂都被徹底磨滅,化作最純粹的本源,融入它體內。
“噗!”
又是一聲輕響。
又一名八階修士,在驚恐的尖叫中,化為一灘血水。
血影在吞噬完那灘血水後,微微停頓。
它的“目光”,再次投向凌詩語。
這個女人,是它此刻最大的威脅。
不是因為她的實力有多強——她在召喚人皇殿之後,已虛弱到連站都站不穩。
是因為她的存在本身。
只要她還活著,人皇殿就會來。
只要人皇殿來了……
血影那張模糊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近乎恐懼的波動。
如今它尚未完全恢復,而人皇殿……
那是主宰道器啊!
必須在它來之前,殺了凌詩語!
血影驟然加速,化作一道血光,直衝凌詩語所在的方向!
“攔住它!”
帝殤厲喝,殘存的七座玄黃仙山同時迸發璀璨光芒,玄黃母氣如瀑布垂落,在凌詩語身前築起一道屏障!
然而——
沒用。
血影的速度太快了。
它的存在形式,與常規生命截然不同。
它如同遊走在另一個維度的幽靈,以極少數人才能勉強觸及的方式,一次次突破封鎖,一次次逼近目標。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凌仙子!”
有人發出絕望的驚呼。
凌詩語閉著眼。
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睜開眼。
她能感覺到那團血影的逼近,能感覺到那股陰冷、貪婪、充滿毀滅慾念的氣息幾乎要觸碰到她的眉心。
但她沒有躲。
不是不想躲。
是動不了。
燃燒精血和神魂的代價,比她預想的還要大。此刻的她,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已耗盡。
‘祖器……還沒到嗎?’
她心中默默想著。
‘一刻鐘……我撐到了一刻鐘嗎?’
‘父親……母親……詩語盡力了……’
然後——
“轟——!!!”
一道比血影的血光更加璀璨、比血色天穹更加浩瀚的光芒,自界壁之外,驟然貫穿而入!
那光芒所過之處,界壁上那連數百名九階強者聯手轟擊都無法撼動分毫的血色薄膜,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撕裂!
一個巨大的、方圓百丈的豁口,在那血色天穹之上轟然洞開!
光芒自豁口傾瀉而下,如同一道從天而降的瀑布,精準無比地、浩浩蕩蕩地——
垂落在凌詩語身前!
血影那即將觸及凌詩語眉心的血色觸手,在觸及玄黃光芒的瞬間,如同滾油潑雪,滋滋作響中,迅速消融!
“呲——!!!”
血影發出尖銳到刺破神魂的慘叫,瘋狂後撤!
但那道玄黃光芒彷彿擁有生命,不依不饒地追擊而出,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玄黃大手,朝著血影狠狠拍下!
“轟隆——!!!”
血影被那一掌拍入血海深處,掀起萬丈血浪!
整片血色界域,都在這道玄黃光芒的降臨下劇烈震顫!
所有人,抬頭。
望向那道從天而降的玄黃光芒。
望向那光芒源頭,那懸浮於界壁豁口之上鐫刻著古篆的——
人皇殿!
“是……是人皇殿!”
“來了!真的來了!”
“凌仙子成功了!人皇殿的援軍到了!”
歡呼聲、哭泣聲、狂笑聲,在這一刻同時爆發!
那些已瀕臨崩潰的修士,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注入了無窮的力量,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禦陣線,竟然重新穩固下來!
而那尊人皇殿,在擊退血影之後,緩緩下降。
它彷彿擁有意識,徑直飄向凌詩語所在的位置。
最終,懸浮於凌詩語身前,三丈之處。
光芒籠罩著凌詩語,那光芒中蘊含著某種極其溫和、極其滋養的本源之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她燃燒損耗的精血與神魂。
凌詩語睜開眼。
她望著眼前這尊懸浮的祖器,望著那自她出生起便鎮壓在人皇殿深處、從未真正移動過的鎮族神器——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祖器……”
她輕輕伸出手。
指尖觸及那光芒的瞬間,一股血脈相連的溫熱感,從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閉上眼睛。
下一瞬——
人皇印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沒入她眉心!
凌詩語身軀一震。
一股浩瀚無匹的氣息,自她體內轟然爆發!
那氣息之強,遠超她九階的修為極限,在那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程度,緩緩穩定下來。
不是她本身的修為提升了。
是她與人皇殿,完成了初步的融合。
此刻的她,不再是單純的“凌詩語”這個人族九階修士。
她是人皇殿的執掌者。
是人族傳承無盡歲月的鎮族神器的化身。
是此刻這方血色界域之中,凌駕於一切存在之上的——
近乎無敵。
凌詩語緩緩睜開眼。
那雙原本溫潤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淵,倒映著人皇殿的虛影。
她望向那從血海深處重新升起、此刻正在瘋狂凝聚血光、試圖做最後掙扎的血影,櫻唇輕啟,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血靈。”
“千萬年前,你就已經死了。”
“今日,凌詩語便再讓你死一次。”
她抬起手。
五指輕輕一握。
剎那間,那周圍的法則化作億萬道利劍,鋪天蓋地朝著血影攢射而去!
血影瘋狂閃避、逃竄、反擊——
但在人皇殿的威能面前,一切掙扎都顯得如此蒼白。
它每一次被劍光擊中,血光便黯淡一分;
每一次試圖吞噬周圍的修士補充能量,都會被提前落下的玄黃屏障阻斷;
每一次想要逃遁,都會被凌詩語提前預判,以玄黃大手拍回原地。
局勢,徹底逆轉。
從絕望,到希望。
從被屠戮,到碾壓。
只在一瞬間。
只因為那一尊跨越無盡虛無、響應血脈召喚、不惜代價降臨此地的——
人皇殿。
只因為那一個燃燒精血神魂、將座標傳回諸天、為所有人換來一線生機的——
凌詩語。
歡呼聲再次響起。
但這歡呼聲中,有一道目光,始終沒有看向戰場。
那目光,來自極遠處虛空之中,一道剛剛悄然潛入界域豁口的灰袍身影。
陳昀。
他看著那尊人皇殿與凌詩語融合的過程,看著那極道光芒覆蓋整片天地的威勢,看著那血影在凌詩語手中毫無還手之力的慘狀——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主宰道器……”
“當真是強的離譜。”
“凌詩語若是踏入巨頭之列,主宰之下,怕是無敵了!”
他的源初之瞳,已清晰捕捉到人皇殿內部的結構。
感應到了一些特殊的波動!
碎片。
九州鼎的碎片。
“時機……還沒到。”陳昀在心中默默計算著,“凌詩語剛融合,正處於巔峰狀態。現在出手,成功率太低。”
“等她與血靈消耗一陣……”
“等人皇殿的威能因持續鎮壓而減弱……”
“等她心神稍有鬆懈……”
他隱入陰影,收斂全部氣息,如同一塊沒有任何生命波動的頑石,靜靜等待著。
而戰場中央,凌詩語正以人皇印的無上威能,一步步將血靈逼入絕境。
她不知道,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盯著她。
更準確地說——
盯著她執掌的這尊主宰道器。
“呲——!!!”
血影在被凌詩語以玄黃劍光第十七次擊退後,終於不再後退。
它懸浮於半空,那張模糊的血色面孔扭曲得幾乎變形,周身血光劇烈翻湧,彷彿在壓抑著某種瀕臨失控的情緒。
千萬年了。
它蟄伏千萬年,佈局千萬年,以自身精血為基,以無盡生靈為祭,耗費無數心血才鑄就這一方血色界域,只為有朝一日真正重生,君臨諸天。
如今,卻被一個九階的小丫頭,逼到如此絕境!
不甘。
憤怒。
以及……深埋心底的那一絲,它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憑甚麼?!
“小丫頭……你以為你贏定了嗎?”
血影的聲音不再輕佻,不再戲謔,而是低沉得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帶著令人骨髓凍結的寒意。
凌詩語沒有答話。
她五指虛握,玄黃光芒再次凝聚成劍,遙指血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狀態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輕鬆。
人皇殿的威能確實恐怖,但催動它所需的消耗同樣恐怖。
她的精血與神魂本就在召喚時燃燒大半,此刻全憑人皇殿反哺的那一絲本源之力勉強支撐。
每一息,都是在透支。
每一劍揮出,都是在燃燒。
但她不能停。
不能露出絲毫疲態。
一旦血靈察覺到她的虛弱……
“呲呲呲……”
血影發出一串尖細的笑聲,那笑聲中帶著瘋狂、決絕,以及某種玉石俱焚的狠厲。
“既如此……”
“那便一起死吧!”
它驟然膨脹!
不是向外膨脹,而是向內——它在收縮!在壓縮!在將自身凝聚了千萬年的所有血力,盡數向核心擠壓!
與此同時,整片血色界域,開始劇烈震顫!
那無邊的血海,那暗紅的大地,那龜裂的山巒,那籠罩天穹的血色界壁——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瞬間,迸發出刺目的血光!
“它在血祭這方界域!”
李秀媛瞳孔驟縮,厲聲喝道:
“它要以整片界域為燃料,換取短時間內恢復的力量!”
天絕立於遠空,聞言面色微變。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這方血色界域,本就是血靈以自身精血為基、以無盡歲月為代價鑄就的“胎盤”。
它與血靈的本源,本就是一體的。
此刻血靈要血祭這方界域,等於在焚燒自己的根基,毀掉千萬年的積累,換取一時之力。
代價是甚麼?
代價是,它即便贏了這一戰,它的復生之路,將被自己親手斬斷,變得遙遙無期,甚至永遠不可能實現。
“瘋了……”天絕喃喃,“這老東西,真瘋了……”
李秀媛沒有廢話。
她身形一閃,紫華劍幕全力展開,化作萬千紫色劍光,朝那正在瘋狂吸納界域之力的血影斬去!
劍光斬入血影,卻如同斬入一團濃稠的血漿,被那急速湧入的血色能量層層削弱、化解、吞噬。
“沒用的。”
血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壓:
“此界之力,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本座以千萬年道果為祭,換取今日之力——”
“小丫頭,你攔得住嗎?!”
整片血色界域,開始崩塌。
天穹崩裂,血海倒卷,大地龜裂,山巒粉碎——所有的物質、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存在,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一道道血色洪流,朝血影瘋狂匯聚!
血影在膨脹。
從人頭大小,到水缸大小,到小山大小——它不再維持人形,而是化作一團遮天蔽日的血雲,籠罩了整片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