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天穹下,陳昀的本體正藏身於一片扭曲的亂石林深處,氣息收斂如頑石。
忽然,他眉頭微皺,源初分身所看到的畫面與資訊,讓他一陣無語。
“異端……麼?”陳昀緩緩睜開眼,並無太多意外,只有一絲淡淡的譏諷,“沒想到,第一個被推出來當靶子的,倒成了我。”
他並不懼怕戰鬥,甚至隱隱有些期待在“八階牢籠”裡會一會那些活了萬載的老怪。
但成為眾矢之的,終究是個麻煩。
這意味著他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面對無休止的襲殺、算計與圍堵,蒐集九州鼎碎片的難度將倍增。
“曦後甦醒,天機閣預言,啟皇之墓現世……所有線索都指向了我。”陳昀低聲自語,“這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引導?”
他隱隱感覺,自己似乎正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一步步被推向某個預設的位置。
是啟皇留下的後手在發揮作用?
還是天道意志的佈局?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萬族所在的平原,無聲無息地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紫色漣漪。
一道高挑曼妙的紫色身影,緩緩從中踏出。
依舊是那襲破損卻難掩高貴的宮裝,依舊是那張絕美卻冰冷如萬載玄冰的容顏。
紫眸深處,屬於“曦後”的古老與威嚴佔據著絕對主導,唯有眼角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隱約透出屬於李秀媛本我的掙扎。
“李秀媛!”
萬族此刻看到李秀媛也是驚撥出聲。
曦後——此刻或許更應稱她為曦後,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眾人,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甚至還有一抹極淡的……悲憫?
“諸天已經預警了嗎?”曦後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殺伐決斷,多了些陳述事實的漠然。
“李姑.....曦後?你到底知道多少?”有人開口問道。
曦後沒有理會他,目光投向灰暗天際那若隱若現的九色極光,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向了無比久遠的過去。
“你們可知,為何諸天萬族,對人族‘啟皇’的記載,皆語焉不詳,甚至刻意抹去?
她忽然問道,不待眾人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因為那段歷史,對勝利者而言,並非光彩的豐碑,而是……一場險些失控的噩夢。對失敗者而言,則是被強行湮滅的輝煌與……禁忌。”
眾人眼神微凝,收起幾分隨意,靜待下文。
那段歷史,諸天萬族都是空白,被莫名的力量抹除了。
曦後收回目光,那雙紫眸中彷彿有塵封的畫面在流淌:
“啟,崛起於人族最為孱弱、被視為萬族血食的矇昧時代。”
“沒人知道他來自何處,像是突然出現在諸天萬界!”
“他天縱奇才,心智如妖,帶領殘存的先民於絕境中尋覓生機。他走遍諸天,學萬族之長,觀摩神族神格凝聚之法,揣摩魔族肉身錘鍊之術,解析仙靈竅穴造化之妙,領悟妖族血脈圖騰之道……”
“他將所見所聞,去蕪存菁,試圖為人族開闢一條獨有的修行之路,那便是命靈體系的雛形!在他的帶領下,人族慢慢積累出自己的底蘊!”
她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但陳昀能聽出其中蘊含的一絲複雜情緒。
“然而,人族先天羸弱,無神族天生神格,無魔族強悍魔軀,無仙靈純淨道體,無妖族血脈傳承......強行糅合萬族之法,只會導致力量衝突,道基崩毀。無數先賢在此路上爆體而亡,魂飛魄散。”
曦後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光芒,那光芒深處,竟有一絲微不可查的……敬服?
“直到……他做了一件驚天動地,也徹底改變人族命運的事。”
“他聯合當時人族所有殘存的強者,所有心懷不甘的先民,發動了一場……伐天之戰。”
眾強者瞳孔驟然收縮!
伐天之戰?!
不是與諸天萬族爭霸,而是……直接向“天”揮刀?!
曦後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帶著一種跨越萬古的沉重:
“那一戰,慘烈到無法用言語描述。天道顯化,法則如獄,雷霆為兵,蒼穹泣血。”
“人族強者前赴後繼,以血肉之軀,以殘魂執念,衝擊著那無情無感、卻又籠罩眾生、制定規則的至高意志。”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一場螳臂當車、自取滅亡的瘋狂。”曦後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是混雜著悔恨、震撼與痛苦的情緒。
“但我們錯了。”
“啟,他……太強了。強到超出了當時所有生靈的認知。他以未完善的、粗糙斑駁的自身之道,硬撼天道法則,竟真的……讓那至高無上的存在,出現了裂痕!”
曦後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彷彿重新回到了那個血染蒼穹的時代:
“那一戰的最終結果,是人族底蘊幾乎死傷殆盡,十不存一。但是……啟成功了!”
“他以自身重傷垂死、道基半毀為代價,硬生生從完整的天道法則之上……‘鑿’下了一塊碎片!”
“一塊蘊含著‘命格’、‘變數’、‘無限可能’的……天道碎片!”
聞言者呼吸一滯,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曦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著激盪的心緒,繼續道:
“那塊碎片,融入了人族血脈源頭,從此,人族子民誕生,便有‘命相’顯化。命相千奇百怪,蘊含無限可能與專屬道途,它打破了人族無天賦的桎梏,為人族修行奠定了最核心、也最獨特的根基!”
命相!
人族獨有的命相之源!
竟是啟皇以如此慘烈、如此逆天的方式,從天道身上強行奪取而來的?!
“戰後,啟拖著殘軀,以那塊天道碎片為核心,重新梳理整合此前所學,去除了萬族之法中與人族體質衝突的部分,融合了‘命相’的無限特性,終於……創立了獨屬於人族的完整修行體系——命靈體系!並親自劃定了從覺醒到至高的一系列境界。”
“他帶領殘存的人族休養生息,傳授功法,建立秩序。人族由此擺脫血食命運,一步步崛起於萬族之林,雖仍歷經磨難,卻終有了立足之本。啟,也被所有幸存的人族共尊為……第一位人皇!至高無上的……啟皇!”
說到此處,曦後的眼神明亮了一瞬,那是對一段輝煌過往的本能追憶。
但旋即,光芒迅速黯淡,被更深的冰冷與恨意取代。
“如果故事到此為止,他將是人族史上最偉大的皇者,光耀萬古,受盡尊崇。”
曦後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從暖春跌入凜冬,“可惜,人心……或者說,神心、皇心,總會變。”
“憑藉天道碎片創立命靈體系後,啟的修為以驚人的速度恢復並暴漲,很快便達到了一個令諸天顫慄的層次。他本就天資曠古絕今,又有開創體系的大功德、大氣運加身,更近一步,幾乎已是板上釘釘之事。諸天萬族雖忌憚,卻也認可了他的實力與地位,甚至預設了人族將成為宇宙霸主的事實。”
曦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
“但他……不滿足。”
“或許是在鑿取天道碎片的過程中,窺見了更高層次的奧秘;或許是力量膨脹帶來的野心失控;又或許,他最初的‘伐天’,就不僅僅是為人族爭命,而是隱藏著更深的目的……”
“在他半隻腳踏入主宰大門、即將凝聚主宰道果的關鍵時刻,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當時仍敬他畏他的人族內部——都難以置信的瘋狂決定。”
曦後的紫眸死死盯著陳昀,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砸落:
“他……要再度對天道動手!這一次,不再是鑿取一塊碎片,而是企圖……顛覆、掌控,甚至……取而代之!”
“他宣稱,現有的天道運轉,是禁錮眾生、扼殺真正超脫的枷鎖。他要建立新的秩序,一個以他意志為核心的‘新天’!他要成為諸天萬界唯一的、至高的……‘道’本身!”
所有人心頭巨震。
取代天道?!
這是何等的野心!
何等的瘋狂!
“此念一出,舉世皆驚!”曦後的聲音帶著後怕與徹骨寒意,“天道乃諸天萬界執行之基,法則源頭,萬物興衰皆在其規束之內。妄圖取而代之,已非簡單的叛逆,而是動搖整個已知文明存在根基的‘異端’!是可能引發萬道崩毀、諸天歸墟的‘毒瘤’!”
“人族內部,第一次出現了嚴重分裂。一部分狂信徒追隨他的瘋狂理想;另一部分,包括我在內,則認為他已走入歧途,昔日的英雄正在將人族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而諸天萬族,更是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這一次,不再是種族之爭,而是……文明存續之戰!是圍剿‘異端’的聖戰!”
曦後的語氣變得無比沉重:
“那一戰……沒有贏家。”
“啟皇的強大,超乎所有圍攻者的想象。他乎以一人之力,抗衡諸天聯軍!星河破碎,界域成灰,隕落的強者如雨,其中不乏半步主宰的古老存在!”
“但最終,他終究是孤軍奮戰。九州鼎被諸族主宰遺留的後手聯手擊碎,分散於諸天絕地。他本人,也在無窮無盡的圍攻與天道反噬下,道基徹底崩潰,皇軀湮滅,真靈……已被打散磨滅。”
“而參戰的諸天萬族,同樣損失慘重,底蘊大傷,許多強族因此一蹶不振,甚至湮滅在歷史長河。更重要的是……”
曦後抬頭,望向那灰暗壓抑的天空,聲音飄忽:
“天道,也在那一戰中受創。不是被啟取代,而是被那場超越界限的爭鬥,撼動了本源。此後,天道意志陷入長久的沉寂與修復期,難以如以往那般清晰顯化,直接干預世間。於是,才有了後來‘主宰’之位被正式推出,作為維繫諸天秩序、代行部分權柄的‘主事者’。”
陳昀腦海中彷彿浮現出那場席捲諸天、葬送無數輝煌的終末之戰。
原來,主宰之位的出現,背後還有這樣一層緣由。
“但是,”曦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陳昀身上,冰冷刺骨,“啟皇死而不僵。他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不留後手?九州鼎破碎卻未徹底毀去,他開創的命靈體系仍在人族流傳,他鑿下的天道碎片已與人族血脈繫結……更何況,他最後那瘋狂的理念,未必沒有繼承者。”
她踏前一步,周身紫芒微微流轉,屬於曦後的威壓緩緩釋放:
“天機閣的預言沒有錯。萬古最大的異端,可能真的會以某種形式……歸來。而那座突然出現、拖拽九境、與終極之地融合的‘啟皇之墓’,就是最好的證明!它不是在埋葬,而是在……等待!等待一個契機,等待一個……合適的載體!”
曦後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最後的審判意味:
“而陳昀。他修煉的功法,他強大的根源,他對九州鼎碎片的執著,他你身上那股與諸天萬道格格不入的‘異常’氣息……無一不在說明,他就是啟留下的後手之一!他繼承了啟的遺澤,走在他未盡的‘異端’之路上!你收集鼎片,企圖重鑄那件禁忌邪器!”
“你,就是當代的……諸天異端!”
話音落下,四周空氣凝固,唯有遠方九色極光無聲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