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昀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彷彿只是偶遇故人時隨口一句寒暄。
然而,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好久不見”!
卻讓千仞崗廢墟上的空氣驟然凝固,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
諸天陣營中,帝殤、耀歆、凌詩語等人面色凝重到了極點,周身氣息不自覺緊繃,如同面對一頭從沉眠中甦醒的太古兇獸。
九境眾人雖未親身經歷過被陳昀支配的恐懼,但從諸天那些頂尖天驕的反應中,他們已然明白。
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灰袍青年,其危險程度,恐怕遠超剛才那詭異難纏的血靈!
而作為這聲問候的直接物件,血靈的反應最為激烈。
當陳昀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清晰映入血瞳的剎那,血靈那本就因重傷而黯淡的血色身軀,猛然劇烈顫抖起來!
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混合著驚駭、難以置信、以及某種深入骨髓的忌憚的劇烈反應!
“陳……陳昀?!”
血靈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那雙血焰燃燒的眸子瞪得滾圓。
死死盯著天穹上那道灰色身影,彷彿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物。
“是你!真的是你!”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銳,以及一絲……
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自當年在新安界,他以血靈訣之力試圖奪舍陳昀,卻反被那詭異體質重創本源之後,便陷入了極度的震驚與不解之中。
血靈訣,乃是他耗費無數心血所創,專為吞噬、掠奪、掌控他人而生,其隱患與侵蝕之力,連真正的主宰都難以徹底根除。
可那個叫陳昀的小子,不僅修煉了血靈訣,竟然還能反過來吞噬他的本源?!
這簡直顛覆了他對血之一道的認知!
這些年來,他暗中調查、推演、分析,試圖找出原因,卻始終一無所獲。
而隨著陳昀在諸天闖出的名頭越來越響,戰績越來越恐怖,每一樁戰績傳來,都讓血靈心中的忌憚加深一分。
這個後來者,同階之中強得令人絕望!
所以,當陳昀的名字在諸天越傳越廣,甚至隱隱有“同代無敵”之勢時。
血靈便果斷命令自己分散在諸天的所有意識體全部潛藏起來,蟄伏於最陰暗的角落,不願與這個怪物正面碰撞。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主宰之路中默默恢復實力。
待集齊足夠的血魂本源,甚至藉助“鑰匙”進入終極之地後,再圖謀復生大計。
至於陳昀……他本想暫時避開。
可千算萬算,血靈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在萬靈境的千仞崗。
在自己剛剛被李秀媛重創、最為虛弱的時刻,撞見這個他最不願面對的人!
“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血靈血色的嘴唇微微哆嗦,那雙血焰眸子死死盯著陳昀。
然而,他甚麼也看不出。
陳昀就那樣隨意地站在空中,周身氣息平和,沒有半分凌厲與霸道外露。
可越是如此,血靈心中的寒意越盛。
因為他完全感應不到!
感應不到陳昀體內有半分血靈訣的氣息波動!
彷彿那門他親手所創、足以讓諸天聞之色變的禁忌邪功,在陳昀身上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怎麼可能?!
血靈訣的隱患,那是烙印在功法本源中的詛咒,是連他都無法徹底清除的“代價”!
任何修煉者,無論境界多高,都必然會被血靈訣的氣息侵蝕,留下獨屬於血之道的印記。
可陳昀身上……乾乾淨淨!
天穹上,陳昀聞言,輕輕笑了起來。
他微微低頭,俯瞰著下方那團瑟瑟發抖的血色身影,眼神中帶著一種俯瞰的玩味。
“血靈前輩,”陳昀的聲音依舊溫和,彷彿在與老友閒談,“又見面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看來這些年,你恢復得不錯。”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可落在血靈耳中,卻如同最刺耳的嘲諷。
恢復得不錯?
不錯到被李秀媛一劍重創本源,不錯到此刻氣息萎靡得連維持身形都勉強?!
血靈血色的臉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他那因震驚而扭曲的神情,卻逐漸平復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結局的淡然,或者說……認命。
既然逃不掉,那便不必再逃。
既然避不開,那便坦然面對。
血靈緩緩直起身,儘管身軀依舊虛幻,血光黯淡。
但他挺直了脊樑,血色的眸子與陳昀平靜的目光對視。
“陳昀,”血靈的聲音恢復了某種古老存在應有的沉穩,只是那沉穩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你當真是特殊啊……”
他搖了搖頭,血色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居然沒有絲毫感應。這些年,我動用過各種手段,試圖推演你的秘密,卻始終如霧裡看花,一無所獲。”
陳昀聞言,輕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那是前輩大意了。”
他淡淡說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大意?
血靈心中苦澀。
他哪裡是大意?
分明是根本理解不了陳昀身上發生的一切!
那詭異的體質,那超越常理的修行路,那連血靈訣都能徹底“消化”的怪物般的適應性……
這一切,都超出了血靈千萬年來對修行、對生命、對“道”的認知。
沉默了片刻。
血靈忽然抬起那隻虛幻的血色手臂,指向遠處凌空而立、依舊被紫華劍幕殘餘氣息環繞的李秀媛。
“鑰匙已經被她奪走。”血靈的聲音平靜,“你要找,就去找她。”
他試圖禍水東引。
雖然他知道這希望渺茫,但總要試一試。
然而,陳昀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偏移半分。
他依舊看著血靈,緩緩搖頭。
“我對那鑰匙沒興趣。”
陳昀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要的東西,在你身上。”
血靈瞳孔微縮。
在他身上?
除了這具即將潰散的血源傀儡,以及……
血靈低頭,看向自己另一隻手中,那依舊在瑟瑟發抖、發出微弱吱吱聲的靈寶鼠。
是了。
陳昀要的,是這隻尋寶鼠。
或者說,是尋寶鼠身上攜帶的某樣東西。
血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那血色的眸子裡,迸發出最後一絲狠厲與決絕。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靈寶鼠,血色的手掌微微收緊。
靈寶鼠頓時發出淒厲的哀鳴,小小的身軀在金毛下繃緊,黑寶石般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與恐懼。
“這隻老鼠,我給你。”血靈的聲音變得陰沉,“放我這具傀儡一條生路。”
他盯著陳昀,血色的眸子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否則……我拼死弄死這尋寶鼠,你也得不到任何東西!”
這是威脅,也是他手中最後的籌碼。
血靈相信,陳昀既然專程為這尋寶鼠而來,必然對其身上的東西志在必得。
用靈寶鼠的命,換自己這具傀儡的生機,這筆交易,對方應該會考慮。
然而——
“哈哈哈哈哈!”
天穹上,陳昀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低,隨即越來越大,最後化作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迴盪在千仞崗廢墟上空,震得下方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憐憫。
“前輩,”陳昀的笑聲漸止,他低下頭,看向血靈,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眸,此刻卻冰冷得如同萬載寒淵。
“你怕是沒搞清楚狀況。”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勢,毫無徵兆地從陳昀身上爆發開來!
那氣勢並非如帝殤般厚重磅礴,也不似李秀媛的聖力般聖潔純粹,更不同於血靈的邪惡暴虐。
那是一種……混沌、原始、彷彿包容萬物又超脫萬物的浩瀚氣息!
彷彿開天闢地之初的那一縷原初之光,又似萬物歸墟之後的那一片終極虛無!
在這股氣息爆發的剎那,整個千仞崗廢墟,方圓數十里內的空間,驟然凝固!
風停了,雲定了,連空氣中飄蕩的塵埃,都靜止在了原地!
下方,無論是諸天還是九境的修士,所有人都在這一刻臉色劇變!
他們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氣血、魂念,甚至對天地法則的感應……全都變得滯澀、遲緩,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
“這……這是甚麼氣勢?!”九梟九顆頭顱同時嘶鳴,聲音中充滿了驚駭。
“我的靈力……運轉慢了至少三成!”武戰面色鐵青,嘗試調動氣血,卻感覺如同在粘稠的膠水中揮拳。
“空間……被鎮壓了!”玄寂精通空間之道,此刻他能清晰感應到,周圍的空間結構變得無比堅固、沉重。
而首當其衝的血靈,感受最為深刻。
在那股氣勢籠罩下來的瞬間,他感覺自己這具血源傀儡與外界“血場”的聯絡,被徹底切斷!
不,不是切斷,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強行“覆蓋”、“遮蔽”了!
他賴以生存、賴以恢復、賴以施展各種血道神通的根基,那瀰漫在戰場上的血氣與怨念,此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再也無法感應、無法調動分毫!
不僅如此,他體內殘存的血氣與血魂印記,也在那股氣勢的鎮壓下,變得凝滯、沉重,彷彿要徹底凝固、瓦解!
“以你現在的狀態,”陳昀冰冷的聲音響起,如同九天之上的審判,“可沒有跟我拼命的資格。”
他微微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何況,”
陳昀的目光落在血靈手中的靈寶鼠上,眼神漠然,“這尋寶鼠死活,我並不關心。”
“你還是……”
“安心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