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光門,陳昀並未感受到尋常空間傳送的撕扯與眩暈。
那感覺更像是穿透了一層溫暖而厚重的液體幕布,周圍的景象在剎那間發生了徹底的、無聲的切換。
當雙腳重新踏足堅實的地面,眼前的光芒散去時,陳昀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正站在一條寬闊、由某種青色巨石鋪就的街道上。
街道兩旁是風格奇異的建築,既有高聳入雲、閃爍著符文光芒的塔樓,也有低矮古樸、散發著歲月氣息的石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陌生的、混合著各種能量與生活氣息的味道。
然而,最讓他心頭一凜的是——他的身邊,空無一人。
墨瓊、嘯天、火風、蘇霸天……所有緊隨他進入光門的荒靈仙宗同伴,此刻全都消失不見。
彷彿那扇光門在吞噬他們的瞬間,便進行了一次精準而徹底的隨機分流。
“分散傳送麼……”
他沒有立刻移動,而是第一時間將神念如同水銀瀉地般鋪展開去,試圖探查周圍的環境並尋找同伴的蹤跡。
但下一刻,他的眉頭便微微蹙起。
神念在這裡受到了極大的壓制!
在外界,他的神念足以輕鬆覆蓋一個界域,洞察秋毫。
但在此地,神念離體之後,彷彿陷入了一片粘稠無比的無形泥沼,延伸出去不過區區數百丈,便感到晦澀艱難,再難以及遠。
而且感知的清晰度也大打折扣,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許多細節變得模糊不清。
“好強的空間壁壘和法則壓制……”陳昀心中暗忖,這方天地的穩固程度遠超他的想象,空間結構緊密得令人髮指,彷彿每一寸虛空都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反覆淬鍊過,極難撼動。
連帶著神念這種依賴於空間和法則的感知手段,也受到了嚴重的限制。
他收斂神念,改為用肉眼和最基本的靈覺觀察四周。
舉目望去,這是一座無比龐大的城池。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形形色色的生靈行走其間,有身材高大、面板呈岩石狀的種族,有背生透明薄翼、舉止優雅的精靈類生物,有渾身覆蓋鱗片、氣息陰冷的蛇人,也有與外界人族外貌無異的居民……
甚至,他還看到了幾個穿著打扮與諸天萬界某些種族極為相似的修士匆匆走過。
從毫無修為波動、為生計奔波的凡夫俗子,到氣息隱晦、連他都一時難以準確判斷深淺的強者,各個層次的存在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池鮮活而複雜的生態。
更讓他感到驚異的是,這裡的靈氣異常充沛,甚至比許多界域的洞天福地還要濃郁,但卻帶著一種與外界的靈氣似是而非的特質,彷彿經歷了某種獨特的“發酵”與“沉澱”。
這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訴他一個事實——這裡並非幻境,也不是臨時開闢的試煉空間,而是一個真實不虛的、執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完整世界!
“主宰之路……竟是這樣的一方世界?”陳昀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這條路,上一次開啟還是在人族凌皇時代,距今已過於久遠。
漫長歲月裡,諸天萬界格局幾經變遷,至尊更迭,巨頭沉浮,關於這條路的詳細記載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只剩下一些語焉不詳的古籍殘篇和口耳相傳的模糊傳說。
即便是那些存活了百萬年的古老存在,對這條路的認知也僅限於“九段路程”、“無盡機緣”、“主宰之墓”等幾個關鍵概念,其內部的具體情況,每一次都可能截然不同,充滿了未知。
安文生憑藉其鋪散的情報網路,曾儘可能蒐集過相關資訊。
據那些零星的古籍記載,所有進入者都會被那道光門隨機傳送到這條路的初始區域——被稱為 “離玄境” 的地方。
整條主宰之路,似乎被劃分為九個大的段落,或者說九重不同的境域。
需要一境一境地往前闖,最終抵達第九境之後的終點,也就是那九座主宰大墓所在之地。
然而,最讓人捉摸不透的是,除了這“九境”的基本框架亙古不變之外,每一境內部的具體情況——山川地貌、種族分佈、勢力格局、乃至通往下一境入口的位置和開啟方式——在歷次開啟中,都完全不同!
沒有任何一次的經驗可以完全套用到下一次。
這是九個完整的世界,百萬年的變遷與演化,早已物是人非,每一次都會為闖入者準備全新的“考題”。
古籍中還記載了一個冰冷的資料:歷次進入主宰之路的天驕,最終能夠活著離開、返回故土的,大約只有五成左右。
另外一半,或是永遠埋骨於此,或是因各種原因選擇留在了這條神秘的道路之中,不再回歸。
而那些能夠回去的人,只要不中途隕落,最終的成就無一例外,都達到了一個極高的高度。
這也從側面印證了主宰之路所蘊含的機緣是何等驚人。
陳昀收斂心神,將自身那本就內斂到極致的氣息,再次壓縮,此刻的他,看上去與一個毫無修為的凡夫俗子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更加不起眼。
他記得安文生蒐集到的資訊中,還有一條至關重要的提醒: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對於他們這些從“門外”來的“外來者”,普遍抱有極強的排斥甚至敵意!
在原住民古老的傳說和歷史記載中,這些每隔漫長歲月便會突然湧入的“外來者”,是來搶奪他們世界資源、竊取他們“超離線緣”的強盜和竊賊!
而那被視為無上聖地、通往終極超脫的“終點”——也就是九境之後的主宰之墓區域,在過往的九次開啟中,竟有六次都被“外來者”最終奪得機緣,他們本土的生靈只成功過三次!
這種歷史積怨,使得“外來者”的身份在此地極其敏感且危險。
一旦暴露,很可能引來本土勢力的聯合圍剿。
“低調,隱匿,先了解情況。”陳昀在心中再次默唸了一遍進入前對所有人的叮囑。
他知道,墨瓊沉穩,嘯天雖殺性重但並非無腦,火風等人也經驗豐富,只要不主動招惹強敵,初期自保應該無虞。
當務之急,是儘快熟悉這個“離玄境”的規則,找到通往下一境的線索,並設法與其他人取得聯絡。
他看似隨意地沿著街道漫步,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捕捉著一切有用的資訊——街道兩旁店鋪招牌上的文字、行人的交談片段、空氣中流動的能量屬性、以及那些看似普通的建築上偶爾閃過的防禦符文……
他注意到,城池的中央區域,似乎有一座格外巍峨的宮殿式建築,那裡能量波動最為濃郁,隱隱有強大的氣息盤踞,可能是此地的統治中心或重要勢力所在。
他發現,一些酒館、茶樓之類人流混雜的地方,往往是資訊流通最快的地方。
“或許,該去那裡坐坐。”
陳昀心中定計,腳步不著痕跡地轉向一條看起來頗為熱鬧的、懸掛著某種獸骨招牌的寬闊街道。
他如同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座名為“離玄境”的、龐大而未知的世界。
而在他識海深處,那枚沉寂的九州鼎碎片,雖然不再像光門開啟時那般劇烈顫動,卻依舊散發著微弱而持續的溫熱感,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隱隱指引著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