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靈城，炎武道場，湖畔小屋前的院子裡。
矮几上，一套粗陶茶具。
陳昀正慢條斯理地用沸水沖洗著陶壺，手法尋常，彷彿只是在進行一項日常的儀式。
他拎起水壺，將滾燙的熱水注入放了少許普通茶葉的壺中，一股淡淡的、屬於凡間山野的茶香瀰漫開來，不算難聞，卻也絕談不上甚麼靈氣仙韻。
坐在他對面的安文生，穿著一身料子極好、繡著暗紋的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貴族的氣息。
他皺著眉頭，看著陳昀將那渾濁的、毫無靈光的茶湯倒入自己面前的粗陶杯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嘖……”安文生咂了咂嘴，最終還是沒忍住，伸手端起那杯茶，看也沒看，倒進了湖裡。
“我說老大，”安文生轉過身，一臉痛心疾首，“你現在好歹也是一宗之主，坐擁……呃，雖然這地方是破了點，但咱們在外面也不是沒產業啊！你就拿這凡茶凡水招待我？這也太寒磣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如同變戲法般，從儲物戒裡掏出一個流光溢彩、由某種暖玉和星辰金鑲嵌而成的寶罐。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罐蓋，一股沁人心脾、彷彿能洗滌神魂的奇異茶香瞬間爆發出來，將之前那點凡茶氣息衝得蕩然無存。
他用指尖捻出小撮茶葉，葉片呈現出玄妙的道紋，隱隱有法則之光流轉。
然後又取出一個玉瓶，倒出清冽甘醇的靈泉，以真火煮沸，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儀式感。
“來，嚐嚐我這個！”安文生將一杯氤氳著霞光、茶湯清澈如琥珀的悟道茶推到陳昀面前，得意地挑眉。
“這可是外界那些宗門大能、古老世家家主才有機會偶爾品嚐到的‘悟道茶’！就這麼一點點，我可是費了老大的勁，差點把褲子都賠進去才弄來的！”
陳昀瞥了一眼那杯價值連城的靈茶，又看了看自己杯中重新續上的、寡淡的清湯，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他端起自己的粗陶杯，輕輕吹了吹氣，抿了一口，才緩緩道：
“喝茶，喝的是心境。當你開始執著於茶葉的品級，水源的靈韻，沖泡的手法時，你的心，就已經被這些外物所束縛，失去了喝茶本身該有的寧靜。你這杯茶，味道或許絕佳，但你的心境，已經落了下乘。”
安文生聞言，翻了白眼，心中暗自嘀咕：“說得冠冕堂皇，不就是窮嘛！”
不過他也沒敢真說出來，只是悻悻地端起自己那杯悟道茶，小心地品了一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彷彿每一口都是在吸收大道碎片。
兩人閒扯幾句，話題便轉到了正事上。
“老大，外界關於你‘已廢’的流言，已經按照你的意思，透過各種渠道散播出去了。”
安文生放下茶杯，神色正經了不少，“效果不錯，段幽雪那邊似乎也在暗中推波助瀾，加上天啟在混亂之地的那番‘高論’，現在基本成‘共識’了。”
陳昀輕輕點頭，對此並不意外。
安文生在情報經營和輿論操控方面的天賦，是他都極為看重的。
這小子彷彿天生就懂得如何利用資訊差，如何編織話語，如何引導人心。
只要給他足夠的資源和時間，他打造出的情報網路，未來未必會輸給天機閣、樓外樓那些老牌勢力。
因此，陳昀對他這方面的需求，向來是資源任取，全力支援。
“做得不錯。”陳昀讚了一句。
“接下來，只要我們沉寂一些年，我不再公開露面，外界始終找不到我的行蹤。等到帝殤、耀歆、迪庫他們那一代人紛紛突破聖皇，乃至更高的神明境，等到所謂的主宰之路徹底開啟，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新的舞臺、新的強者所吸引。到那時候，估計就真的沒幾個人還會記得我這個‘曇花一現’的過氣天才了。”
安文生點頭表示認同：“時間是最好的遺忘劑，尤其是在這個風雲變幻的大世。”
陳昀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沉寂，不代表無所作為。後續我還有一些安排。比如，等墨瓊出關，他會以陰陽道宗弟子的身份回去，利用陰陽道宗的資源和底蘊，名正言順地為我，或者說，為我們尋找破局之法。”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又比如，等到年輕一代基本都晉升了聖皇，我或許會找個機會，‘不經意’地露一面。屆時，我依舊是融神境。一次次的‘證實’，才能讓那些心中尚存疑慮的人，徹底相信流言的真實性。”
安文生聽得眼睛發亮，這招“以退為進”，堪稱毒辣。
當所有人都認定你廢了，你才能真正地從明處轉入暗處，獲得寶貴的喘息和發展之機。
聊完佈局，陳昀又問起了幾件關心的事。
“嘯天那邊，有訊息了嗎？”
安文生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妖族那邊，族群觀念極其排外，我們的情報網路建立得還很不完善，滲透難度很大。”
“目前能探知到的訊息有限，只知道嘯天不知為何，進入了噬魂天狼一族的禁地‘幻海平原’的深處，至今沒有出來。那裡似乎涉及到噬魂天狼的核心傳承與隱秘，外界根本無法探知裡面的情況。甚至……是死是活，都沒人知道。”
他沉吟一下，補充道：“或許只有噬魂天狼的當代族長，噬長空，才知道具體情況。不過，噬長空那邊至今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或訊息傳出，依常理推斷，嘯天或許並無性命之憂，可能是在接受某種特殊的傳承或考驗。”
陳昀聞言，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嘯天情況特殊，去噬魂天狼一脈本是機緣，但幻海平原聽起來就不是善地。
“看來，得找個時間去妖族那邊走一趟了。”他心中暗道。
好在大多數妖族，如玄海冰蛟一脈、大力牛魔族，以及噬魂天狼本身，因為過往的一些交集和嘯天的關係，對他態度還算友善，並非全無操作空間。
他再次將話題引向那個讓他心頭沉重的人：“李秀媛呢？有甚麼新訊息？”
安文生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李仙子回到天玄宗以後，一直深居簡出，幾乎都在閉關，很少公開露面。偶爾幾次現身，據我們安插的眼線回報，她似乎……變得更加清冷了，那種冷，不是單純的性格清冷，更像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俯瞰眾生的疏離感。”
“而且，”安文生壓低了聲音，“她的實力提升速度快得嚇人，原先天玄宗的聖子華元聖，早已不是她的對手，據說連她三招招都接不下。更奇怪的是，她現在開口閉口，言必稱‘人族大義’、‘族群興衰’，與她以往的性格大相徑庭。”
陳昀心中猛地一突。
段幽雪的判斷，恐怕真的應驗了。
那不是奪舍，而是“本我”的甦醒，是曦後的意志和記憶，正在逐漸覆蓋、融合李秀媛的本心！
他眉頭緊鎖，思索著對策。
或許……該想辦法聯絡一下李秀媛的師尊，靈瑤至尊？
作為李秀媛最親近的長輩，又是人族至尊，她是否察覺到了弟子的異常？
她對此又是甚麼態度？
只是……這個念頭剛升起，陳昀自己就先苦笑了一下。
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名聲”，冒然去找靈瑤至尊？
恐怕話還沒說出口，就會被對方當成覬覦其弟子、或者身懷異寶的宵小，直接一巴掌拍死了。
靈瑤至尊可是出了名的護短、暴脾氣！
風險太大。
最後，陳昀問出了那個埋藏心底最深的疑問：“關於……九州鼎碎片，或者任何與啟皇相關的、超出常規記載的資訊，可有任何線索？”
安文生再次搖頭，這次的表情帶著十足的困惑：“沒有，老大。關於啟皇的一切，似乎在整個人族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刻意抹除、掩蓋了。”
“現在世人普遍只知道，啟皇是人族第一任人皇，他開創了命靈體系的根基，帶領人族走出了淪為萬族血食的黑暗絕境。豐功偉績，僅此而已。再往後的細節，他如何開創的命靈體系？他最終的歸宿？他是否有傳人或者遺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籠罩在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裡，任何典籍、任何口述歷史，都找不到更進一步的記載。”
陳昀緩緩眯起了雙眼，指尖無意識地在粗陶杯沿上摩挲著。
安文生的回答，不僅沒有解開他的疑惑，反而讓他心中的那個猜測更加清晰、堅定。
如此徹底的抹除，背後必然隱藏著驚天動地的變故！
啟皇的身上，人族的起源史上，絕對有著不為人知的、巨大的秘密！
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凡茶，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湯劃過喉嚨，卻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沉澱。
他抬起眼，目光彷彿穿透了靜室的牆壁，望向了墨瓊閉關的那方秘地。
靜室之內，茶香已散，只餘下無聲的籌謀，在寂靜中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