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透過陣法模擬的天幕，為荒靈城鍍上了一層溫暖卻不失蒼涼的光暈。
這虛無深處原本永遠都是一片黑暗！
這裡的日升月落，漫天星辰，是劉盛昌帶領數不清的陣法師，以大陣模擬，籠罩整個荒靈城的！
陳昀與段幽雪並肩走在逐漸亮起燈火的街道上，先前關於前路困境的沉重話題暫時被擱置，轉而開始探討起諸天萬界的形勢與各自對大道的理解。
陳昀雖因自身特殊狀態無法直接感悟法則，但他經歷奇特，見識廣博，尤其是在虛無中生存、開創武魂體系、與天啟分身共享部分認知的經歷，讓他對力量本質、對天地執行有著迥異於常人的視角。
而段幽雪出身不凡，靈瞳天成，閱覽過無數秘典，對諸天各大勢力、各種傳承、乃至一些上古秘辛都知之甚詳。
兩人從人族內部幾大巨頭勢力的明爭暗鬥，聊到神族與魔族延續了無數紀元的對立，又從妖族獨特的血脈傳承，談到混沌族對宇宙本源的探究。
陳昀偶爾提及一些在虛無中觀察到的、與外界認知迥異的現象，常能讓段幽雪陷入深思，而段幽雪對某些古老道法、神通源流的闡述，也時常能給陳昀帶來新的啟發。
他們談論修行路上的迷惘與堅定，談論對“道”的不同理解——段幽雪更偏向於“洞察”，認為看清萬物本質即是道；
陳昀則更側重於“開闢”，認為在絕境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即是道。
觀點時有碰撞，卻又彼此印證，所談甚歡，頗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在這交談中，陳昀也信守承諾，帶著段幽雪在荒靈城內較為核心的區域隨意逛了起來。
他沒有刻意隱瞞，反而大方地將宗門內許多獨特的景象展現在這位外來者面前。
他們首先來到了一處被稱為“百鍊殿”的區域。還未靠近，便聽到裡面傳來陣陣沉悶的捶打聲、金屬交鳴聲，以及一種……彷彿血肉在被灼燒、重塑時發出的奇異嗡鳴。
踏入殿內，一股熱浪夾雜著淡淡的血氣撲面而來。
段幽雪看到了一副讓她瞳孔微縮的景象：數千名修士，赤著上身，他們的身體便是“熔爐”與“鐵砧”！
張道宗站在中央，正指導著他們。
有人雙臂化為赤紅的烙鐵，正在捶打自己胸口烙印著複雜符文；
有人引動體內真火，灼燒著脊柱，將其如同神金般反覆淬鍊；
更有人將骨骼抽出半截，以秘法在上面銘刻道痕，然後再緩緩接回！
他們竟是在以自己的軀體為胚胎，鍛造“肉體神兵”！
“這是……煉器？”段幽雪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乾澀。
外界的煉器，無不是尋找天材地寶，於鼎爐中千錘百煉。
而這裡，竟將自身當成材料，進行著如此瘋狂而痛苦的鍛造！
陳昀淡淡道：“環境所迫。外界的神材寶料，我們獲取艱難。而自身的肉體，是唯一可以不斷挖掘、不斷強化的資源。張道宗帶領的這群‘邪修’，走的就是這條極致開發肉身潛能，將自身鍛造成不朽神兵的路子。痛苦，但有效。”
段幽雪看著那些修士眼中近乎狂熱的執著，以及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遠比同階修士凝練兇悍的氣息，久久無言。
接著，他們來到了黃軒所在的“千機閣”。
這裡沒有熾熱的火焰與錘打聲，只有無數精密齒輪轉動、能量線路流淌的細微聲響。
偌大的空間內，擺放著數以百計、形態各異的傀儡。
有的如同巨猿，正在自行演練拳法；
有的細如蚊蚋，在空中組成複雜的陣型；
更有一些傀儡，正在利用工具，嘗試組裝新的、更復雜的傀儡部件——它們在嘗試自我複製與升級！
黃軒正趴在一具結構極其複雜的蜘蛛形態傀儡上，除錯著其核心法陣，口中唸唸有詞：“……能量回路還是不夠穩定，承載極限太低，無法長時間維持‘裂空遁’……要是能找到替代‘虛空晶’的材料就好了……”
他在追求的，是傀儡的自動化、智慧化，乃至自我進化！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外界傀儡術“操控死物”的範疇，觸及到了“創造生命”的禁忌邊緣！
段幽雪看著那些忙碌的傀儡，以及沉浸在研究中的黃軒，只覺得這裡的“道”，與她所知相差太遠。
隨後，陳昀又帶她遠遠看到了週一煒和他帶領的那群體修。
他們並未在城中，而是在城外那片被陣法勉強梳理過的虛無邊緣。
一群肌肉虯結、氣血沖天的猛男，正怒吼著，以純粹的肉身之力，硬撼著偶爾滲透進來的虛無亂流，或是扛著堪比山嶽的巨大星骸碎片奔跑、跳躍，以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淬鍊著體魄。
那股純粹的力之法則，彷彿要撼動這片虛無。
他們還路過了一處飄散著奇異藥香與……焦糊味的院落。
洪齊和肖傾顏正帶著一群人對著一口不斷冒著彩色氣泡的大鍋忙碌著，旁邊還堆放著許多從虛無中採集的、連段幽雪都認不出的怪異植物和礦物晶體。
他們似乎在嘗試配製一種能直接強化神魂，或者能讓人短暫適應更深層虛無環境的藥劑，雖然過程看起來……充滿了意外。
陳昀幾乎將荒靈仙宗除了最核心的、由墨瓊閉關掌控的輪迴秘地之外的所有地方，都大方地向段幽雪展示了。
一路走來，段幽雪內心的震撼一波強過一波。
她原本清冷平靜的心湖，此刻已是波濤洶湧。
在外界的人族，修行早已變得高度“公式化”。
各大宗門，無論規模大小，傳承為何，其培養弟子的模式幾乎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引氣入體，淬鍊命相，按部就班地學習固定的功法、神通，在師長劃定的道路上穩步前行。
所有的弟子，都像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產品，雖然穩定，卻也失去了太多的可能性與活力。
修行，是一件辛苦、枯燥且需要極大耐性的事情。
但是在這裡，在荒靈城，“修行”這個詞彷彿被賦予了全新的、充滿活力的定義！
它可以是張道宗那般，將自身視為神兵，千錘百煉的痛苦鍛造；
可以是黃軒那般，沉醉於機關巧器，追求造物奧秘的極致探索；
可以是週一煒那般，回歸原始，以力破法，用汗水與意志丈量肉身極限的野蠻生長；
可以是洪齊、肖傾顏那般，不拘一格，將藥理與未知材料結合，進行著危險而大膽的嘗試；
更可以是無界學宮裡，那些普通人敢於質疑正統，暢想全新道路的自由思辨！
這裡的修行，方式千奇百怪，過程充滿了挑戰與未知，甚至伴隨著巨大的風險，但每一個人眼中閃爍的，是對力量的渴望，是對未知的好奇，是對打破枷鎖的執著，是一種……蓬勃的、原始的生命力！
段幽雪停下腳步，望著遠處那些在各自道路上努力前行的身影，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她輕輕地、彷彿自言自語般呢喃道：
“或許……修行，本就應該如此。”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某種固有的藩籬。
她開始反思自己過往的修行，那些按部就班的吐納，那些被嚴格規劃的路徑，那些被視為金科玉律的典籍……是否，也在無形中束縛了她對“道”更廣闊的想象？
陳昀聽到她的低語，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這座在絕境中誕生的城池，它所蘊含的某種精神，已經悄然觸動了一位來自外界、見多識廣的天驕之心。
夜色，逐漸籠罩了這座虛無深處的孤城，但城中的燈火與探索的熱情，卻愈發璀璨。